叔嫂两个一路商量着明天要卖的吃食,到镇上时,也商量得差不多了。周沄没有像以往那样去街巷里叫卖,而是先去了锦丰酒楼。
上次那人虽然没答应让她送豆腐,但也没拒绝,她得再去试试,要是能定下这么个长期供货的大主顾,有了固定收入,心里就不慌了。
后厨门开着,两个小伙计正在收拾打扫,周沄客客气气上前:“小兄弟,上次我来送过豆腐,订货的是位姓朱的大哥,请问他在不在?”
“你找朱大叔?在呢。”一个小伙计丢下扫帚往里面去了。
没多会儿上次的男人出来了,看见她就道:“这几天没来镇上?”
周沄心里一喜,能记得她,还能留神到她这几天没来,有戏。忙道:“这几天家里有事绊住了,没来,今天来了就想着先来看看您,朱大哥这几天可好?”
带的腐竹装了两包,周沄取一包递过去:“朱大哥连着几次照顾生意,我跟我婆婆说了,我婆婆心里感激,让我带点腐竹给朱大哥尝尝。”
男人推辞着不肯:“这怎么好收?公平买卖嘛,怎么好再收你的东西?”
“朱大哥拿着吧,自家做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胜在东西干净,货真价实。”周沄硬是把腐竹塞到他手里,“大哥先尝尝好不好,好的话给店里的客人也尝尝。”
“哟,这不是给我送腐竹,是放长线钓大鱼呢,”男人笑着收下了,“还惦记着卖豆腐的事?”
周沄没有否认,只见过两次卖过几斤豆腐,一味只说感恩太假,说实话还坦荡些:“惦记着呢,大哥这么照顾我,所以我今儿来了哪儿都没去,先来问问大哥还要不要豆腐?今儿做的不多,一共九斤。”
“你来晚了,今儿已经办完货了,”男人看了眼驴背上的豆腐篮子,“明天再说吧。”
果然有戏。周沄忙道:“明天我送多少过来?十五斤够不够?”
“我也没说要呀。”男人笑起来。
那就是要了。周沄也笑:“那我明天一早送过来,五更送到来得及不?”
“别急,”男人摆摆手,“多少钱一斤?”
周沄知道这是要讲价,大宗客户不比零售,价钱肯定是要让点的:“十五斤豆腐六十文,给大哥算五十文。”
少赚十文钱,换一个长期客户,镇上那家豆腐店零卖是五文钱一斤,她这个报价不算不良心。
男人顿了顿,讲价都是一点点往下压,周沄一下子砍掉十文让他有点意外,但也实在很有诚意了。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一斤,每天送十五斤,怎么样?”
“十五斤,五十文,我保证每天按时保量送到,大哥懂行市,肯定知道我没乱要价。”周沄没有再让价,豆腐利润薄,不能为了做成生意,让自己亏得太狠,“大哥回头尝尝腐竹,不是我自夸,吃过的没有说不好的,以后连这个我也可以送货。”
赵谦也帮腔说话:“村里人,送一趟得跑十几里地,大哥看在来回辛苦的份上吧。”
豆腐买过两次,不好也不会想着长期进货,况且周沄实在干脆利索,打起交道也痛快。男人笑着摇头:“明天先送十五斤过来,掌柜那里我先去说说,成不成的明天给你准信儿。”
这就是成了。周沄忙行了个礼:“多谢大哥!”
又道:“我姓周,周沄,嫁在赵店村,这是我小叔子赵谦,大哥要是有事找我,村头一问都知道。”
“朱恒,”男人也通了姓名,“明天巳时之前送到,别迟了。”
周沄告辞出来,拉着豆腐往平时叫卖的街巷里走。
心里轻松了一大截。十五斤卖五十文,利润虽低但旱涝保收,有这个托底心里不慌,就好再集中精神打理卖饭的事,一来二去,日子也就盘活了。
找了个人多的十字路口站定,脆生生地叫了声:“豆腐,现做的卤水豆腐喽!”
很快就有人过来问价买货,周沄忙着忙着,嗤的一笑。
不知道家里那位小少爷,这会子鸡粪扫得怎么样了?
赵家。
顾亦白包了块手巾堵住鼻子,想了想又拽了条手巾包住头,屏着呼吸,打开鸡笼。
【作者有话说】
顾亦白:周沄这女人,着实可恨!
顾亦白:咳咳,可爱。
第13章 屈辱
鸡已经赶去屋后竹园刨虫子吃了,空荡荡的鸡笼里只剩下两样东西,鸡毛、鸡屎。
笼里头是,笼底下更是,这些愚蠢的鸡一天到底要拉多少!鼻子堵着毛巾闻不到,顾亦白还是恶心得一个趔趄,恨不得把眼睛挖出来不要看。
这女人竟如此折辱,等大事已毕,必要加倍讨回!
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顾亦白咬着牙,终是鼓足勇气向前一步。忍,大丈夫能屈能伸,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他顾亦白亦能忍今日扫鸡屎之耻。
屏住呼吸闭着眼,提起水桶照着鸡笼泼过去。
黄秀芹交代过,鸡笼里头先泼水冲洗再用扫帚扫,鸡笼底下的脏污用铁锨铲出来堆肥。黄秀芹还说要帮他干,他谢绝了,周沄极是难缠,要是知道了,必定会想出更恶心的法子折腾他。
污水顺着栅栏缝隙往下流,顾亦白憋着气站得老远,举着扫帚去扫。
不想看,又不得不看,心里想着胡乱对付一下就行,手却不听使唤,边边角角,犄角旮旯,一处一处仔细扫着——该死,这个做事务求最好的毛病怎么都改不了!
顾亦白停步,回头,到井边打一桶水,一遍一遍使劲洗手。
生平所受折辱无过于今日,等大事已毕,必要绑了那女人,狠狠罚她扫十遍鸡圈!
堂屋里。
张兴祖媳妇李秀英在头发上篦了篦针,压低着声音:“那就是外头说的那个男人?跟沄娘……”
这两天村里风言风语,都说周沄家里藏着个男人,有的说是黄秀芹娘家的,有的说是城里来的有钱人,不过,传得最热闹的说法,这是周沄养的野男人。李秀英不大相信,周沄看着不像那种人,再说赵继才没了几天?他们小夫妻那么恩爱,周沄哪有那么狠心嘛。
“别听他们瞎说,”黄秀芹急了,乡下地方矮墙浅屋,谣言传得快,沾上就洗不清,“他是跑买卖的,让水匪劫了,前几天浑身是血倒在我家门口,是我做主给救回来的,妹子,你也知道沄娘是个好孩子,可不能让那些人乱说。”
“我知道,我就说她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你放心,以后谁再乱说,我照着他脸上啐。”李秀英说着话走到外头一望,嘿嘿地笑了起来,“嫂子你瞧,这后生拿锨胳膊都是直的,跟端个火盆子似的!”
黄秀芹连忙拉她回来,又是笑又是叹:“一看就是贵人家出身,没干过活的,阿弥陀佛,他哪里会使锨?”
“长得真俊,跟漂亮姑娘似的,”李秀英道,“多大了?有没有媳妇?要不我给他说一个?”
后院。
顾亦白听着隐隐约约的笑语声,沉着脸拿起锨,开始收拾鸡笼底下。
臭,厚厚一层鸡屎跟泥土混在一起,别说呼吸,看一眼就让人恶心得想吐,这些愚蠢的鸡,一天到底要拉多少!
咬着牙,铲起一锨。
以为用铁锨没什么难的,真使起来才发现并非如此,鸡笼离地面只有三四寸高,要在狭窄低矮的空间里铲出鸡屎又不撒出来,着实不容易。
顾亦白咬牙低头,尝试了几次才顺利铲出一锨,边上有粪筐,黄秀芹说过铲出来的脏污放粪筐里,再送去小菜园堆肥,但那筐子。
不知道用过多少次,装过多少鸡粪,让他碰,还不如杀了他。顾亦白屏着呼吸,举着铁锨直接端去门口小菜园。
肥堆在田埂边,浅坑里铺着秸秆,堆着烂菜叶子,各种莫可名状的垃圾,顾亦白不肯看,背转头离得远远扔过去,脑子却不受控制,突地跳出一个念头。
菜是鸡屎肥浇出来的,那庄稼呢,其他那些吃食呢……
胃里一阵翻腾,想吐又强忍着不肯吐,大黑突然狂叫起来,顾亦白回头,黑衣人躲在墙角,躬身向他行礼。
顾亦白慢慢走近,一挑眼皮:“真行啊,这么多天了,狗看见你还是这么亲热。”
黑衣人脸上一红,这狗难缠得紧,哪怕这些天他一直护着没让狗遭毒手,哪怕他天天上赶着喂肉,可狗吃完肉,转头还是冲他狂叫:“属下无能。”
顾亦白抬手止住:“无能就想办法,谢罪有用?”
黑衣人知道他最是爱洁,这会子怕是憋了满肚子火气没处撒,连忙抢过铁锨:“属下来。”
他们这些侍卫都是孤儿出身,少小时脏活累活干过不少,要不是二公子收留,早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三两下铲完鸡屎装进粪筐,低声汇报着近来的情报:
“宸王的命令下来了,严令县里不得传扬赵继的事。”
“王鸣起伤情稳定,太医说应该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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