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身体羸弱当真不是骗人的。
夜清安静地等人平复呼吸， 脸上表情毫无变化， 甚至全程连双眼都只缓缓地眨了一下。
“实在不好意思，”蓝尔重新转过身子面对她，喉间发出的声音十分沙哑，“病得太久， 我有时根本控制不住。”
夜清对这话没有给予任何反应，黑沉沉的双眸凝视着人，还在等待对方回答问题。
她的冷漠似乎让蓝尔有些尴尬，伸手不自觉拉扯了一下衣袍，讪讪笑道：“不敢对王有所隐瞒，但您今天是没有办法见到虫族们了。”
夜清的神情终于出现变化，眼底透出疑惑，眉头极轻地皱起，像是精致人偶面皮上的细小瑕疵。
蓝尔舔了舔发白的嘴唇，声线发紧地继续解释道：“大概在六七天前左右的时间，这些驻留在玫斯特星的虫族们忽然举止癫狂。”
“它们毫无目的的一路狂奔，肆意破坏建筑还造成普通民众受伤，”蓝尔像是回忆起什么可怕的场景，脸色难看道：“关键是在做完这些事情后，它们全都消失不见踪影了。”
夜清眉宇间的折痕越听越明显，冷冷地冒出来一句：“这和我最初听到的邀请内容并不相同。”
“你的使者是来朝我求救的。”
“确实是需要向您求救，”蓝尔急忙回道： “这些虫族士兵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危险。”
“我们的城市已经受过一次重大打击，实在没能力承受第二次了，这个时候只有您能寻找并安抚他们。”
安抚可以理解，但夜清不知道对方说的寻找是什么。
她微抿起薄唇，眼底透着思索。
现今玫斯特星上驻守的低等虫族，都是跟着前任女王打仗的虫族后代，它们会突然感应到自己的存在，极有可能是自己正式露面后，主星上的低等虫分享了信息。
——算下来时间也对得上。
夜清想或许可以利用身边的低等虫，让它们再分享一次信息，告诉玫斯特星上的同族自己的到来。
但她记得这一次随行队伍里，好像没有看到低等虫的身影。
沉默思考的时间有些久了，意识到这点夜清淡淡答复：“我会找到它们的。”
说完，她又像是要压不住喉间的烦躁干渴一般，语气凛冽道：“事情的重点应该在一开始就说清楚。”
少女言行向来淡漠，就像冬日里的晴空般看上去遥不可及且永远温度不高，但从未有过这样朔风般的冷冽口吻。
以诺似觉有异，不由侧目看了一眼王，却只见到一如既往的表情。
夜清没有注意到雄虫的目光，只是看见蓝尔脊背不堪重负般弯曲地站在原地，紧张不安地反复用手揉捏摩擦着另一只手的小臂。
很快那片毫无光泽地蜡黄皮肤便被揉红，对方这才猛地回过神，道：“您说得对。”
“我真的……除了抱歉以及求您原谅之外，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蓝尔抬头回话，双手不知所措般无意识地摆动。
夜清紧紧盯着对方，皱着眉向后退了半步，一脸不适地用手背抵在唇边。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以诺本就在观察着她，此时最先反应过来，半搂住着将自己护在怀里。
雷昂的双手僵在半空之中，关切地询问她怎么了。
蓝尔在唯一一位红发雌虫的注视下，害怕地更加手足无措，那张营养不良的瘦弱中年男子脸庞，几乎要哭出来般说道：“是我不对，不该用刚咳嗽捂嘴的手靠近王。”
夜清的样子，确实像是嫌弃他脏的反应，但只有她知道，刚刚自己差点就打算攻击对方。
身体的反常让她极不习惯，实在不想继续和这位管理者待在一起。
“既然你没有别的事要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夜清对身边的高等虫们摇头示意无事。
自己不是来闹事的，如果把异样告诉高等虫族，怕是会直接拆了玫斯特。
蓝尔连忙向她跪下，像是知道自己不被待见，言语卑微道：“一切都听王的。”
“您的居所已经安排好了，需要什么请一定和我说，若是不嫌弃有空也可以参观参观您的玫斯特。”
夜清看他似乎又要咳嗽，摆了摆手，随意地留下一句：“按前王的习惯就好。”
*
离开了那位管理者，夜清顿时感觉那种烦躁情绪，从身体里每一个细胞的表面快速撤离，头脑重返清明。
她不由松了一口气，听雷昂再度询问道：“王，真的只是嫌弃那人脏吗?若惹您不快，我直接去杀了他吧?”
好歹是星球最高管理者，怎么能说杀就杀，以前的王也没做过类似的事情。
夜清对人笑笑，反复强调自己真的没事，人才作罢。
玫斯特又派出一位年轻女性陪着，面容姣好，关键是看见对方时夜清情绪平和，毫无不良反应。
这让她更加确定问题在蓝尔身上。
他们乘搭着地面交通工具，穿过道路时看见外面狼藉一片的建筑，公共投影仪上播放着灾难情况，以及该去哪里领物资药品的通知。
路的两边有不少玫斯特星人，身上各处都包扎着泛有血迹的纱布，站在破败染血的，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建筑里，眼神灰暗不明地直盯着他们看。
一言不发，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夜清收回视线，注意到正在驾驶的玫斯特女性，眼神闪躲地向后偷瞄。
略一思索，她便明白过来。
恢复正常后，希娜的语气依旧显得冷淡，低声道：“我答应了会解决这次虫族士兵，你可以停止展示了。”
顿了顿，她又问：“要不要我让这次随行虫族帮忙重建?”
她作为虫族的王，对此是真心想要帮忙，可对方似乎误会什么，连声说了好几遍的“不敢”后，加快速度直接飞到居所。
居所的规格堪比大型行宫，一看就是刚建不久，外部墙面洁白，内里装潢崭新。
那位玫斯特星女性战战兢兢地为她领路，介绍完大概后便跪退了。
夜清看着对方逃离般的背影，有些无奈，又有些熟悉。
三位虫族在房间里检查了一遍后，又表示还要仔细察看周围环境，她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随意绕了一圈，夜清最终停在窗前，雾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压抑，光线灰暗显得院子外围高大茂盛的树林内，那些巨木枝丫扭曲的模样也透着怪异。
“K001。”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唤道。
话音一落，静谧空间内似出现微不可闻的“嘀”声。
“我在。”一道电子女音应声而响，带着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温柔语调，“王，您找我?”
夜清像是对智脑的人性化习以为常，低声询问道：“你有关于玫斯特星，以及管理者蓝尔的资料吗?”
紧密贴合在她腕间的细长白色手环，闪烁起间隔规律的蓝光，温柔的女声很快便又一次响起：“蓝尔，男性玫斯特星人。”
“上任管理者之子，在20岁时上任，至今管理玫斯特星已有315年，未婚无子。”
夜清听见年龄时颇为意外，光是看脸根本想不到对方已经335岁了。
“玫斯特星，虫族附属星，原住民有且只有玫斯特星人。”
“种族虽寿命漫长但生育能力底下，且个体综合能力底下。”K001独特电子女声，不紧不慢地念道。
“根据最新资料记载显示，其种族数量在30万余，未来十年内不会有增加变化。”
“可以了。”夜清叫停，对方会愿意成为虫族的附属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半阖着眸子，指尖不自觉在材质坚硬的窗台边轻敲，面带思索。
“根据王此时的身体各项数据分析反馈，您的心情并不愉快。”K001道。
夜清指尖的动作蓦地一顿。
她倒是不知道智脑还有这个作用，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功能。
夜清面对智脑时比在其他人面前都显得更为放松，她将蓝尔希望自己帮忙，找到失控低等虫族的事说了出来。
又是一阵熟悉的无机质蓝光闪过。
柔和电子女声响起，不是回答却是一句反问：“王觉得虫族在战场上，最强大的能力是什么?”
夜清一愣，满眼意外地低头看向自己腕间。
她缓缓眨了眨眼，以自己对虫族的了解，试探般回道：“强大的武器，下级对上级命令的绝对执行力，还有自身优渥的身体条件?”
K001闪着蓝光，随着光亮出发声音：“这些都是虫族大军胜利的条件。”
夜清注意到它人性化的停顿了片刻，而这短短的瞬间，让她忽然有一种正在和人对话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