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下学的孩童打闹嬉戏着的场景，凤萧忍不住露出笑意，他喜欢孩子，非常喜欢！
但他无妻，自也无子，孑然一身在天地间，禹禹独行，谁又能知道的？他的心早在少年时就空了，空无一物。
一路上，所过村镇和县府，处处都是如此景象，为君王，当如穆晚晴！
这就是凤萧一路看过来，心里头激荡难平的感慨，隐隐的有一种欣喜若狂的情绪，来的悄无声息，在心底反复鼓荡着。
入了燕都。
恍然到了岐国京城一般，可仔细看，则不然。
这里的人十分有礼，容色安详，街边林立的铺子，迎来送往都满面笑容，根本听不到咒骂或呵斥的声音，并且牧民都会说官话，有的流利，有的略显生涩，假以时日便没有了语言障碍了。
看似小事，可治大国如烹小鲜，每一处的细节都能看出来大秦朝廷上下一心，励精图治，如此朝廷是他很小时候就梦想过的。
闻清尘安顿凤萧住在驿馆里。
进宫启禀。
“这么快？”穆晚晴放下手里的奏折。
闻清尘说：“在岐国是快马，进了大秦，凤萧要求坐马车，如此耽误了点儿时间，若不然会早几日。”
穆晚晴笑了：“那就让晋王好好歇一歇，后日腊月十七，晋王的生辰，到时候请他入宫。”
“是。”闻清尘退下。
至于晋王那边，闻清尘只说让他好好休息，至于何时入宫，那得等皇上下旨。
凤萧也不着急，一路确实累，休息一日后，在大街小巷溜达了一天，回来的时候静默的坐了许久，感慨万千的他想要找个人倾诉都没有，不得不说，委实寂寥。
闻清尘再次前来，带来了穆晚晴的口谕，明日请凤萧入宫赴宴。
凤萧请闻清尘喝茶，他想跟闻清尘倾诉一番，奈何闻清尘连应酬都不愿意，坐着喝了两盏茶，起身告辞走了。
“真是个怪人。”凤萧摇头苦笑。
他见过的杀手很多，闻清尘在杀手这个行当里被称为尊主，手上人命是绝对不少的，如此一想也就不觉得怪了。
但还是有些好奇，穆晚晴是如何把这样的人都纳入麾下的，并且带着罗刹殿归顺大秦，自古以来江湖和庙堂都是水火不容的存在。
翌日，凤萧按照约定入宫拜见，穆晚晴刚下早朝。
凤萧见到穆晚晴，倒头便拜：“岐国凤萧，拜见秦皇。”
“好啦，都是熟人。”穆晚晴一身常服，过来扶凤萧起身：“跟朕往后头走一趟吧。”
凤萧恭敬的应是。
只是看到穆晚晴竟往御膳房去，心有所感的看了眼穆晚晴的背影，较之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硬朗了一些，但消瘦了不少，走路的时候腰板笔直，白发在明亮的阳光下，像是给打上了一层光晕般。
曾经赫赫战功的女将军，如今大秦的开国之君，凤萧除了钦佩再无其他。
“烧火会吧？”穆晚晴摘下来围裙，回头问凤萧。
凤萧点头：“会，会。”
“那就点火。”穆晚晴说着，到旁边水盆里净手，从面缸里取出来一瓢雪花白的精细面粉，开始和面。
凤萧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很听话的去外面抱柴，回来点火，不知道什么原因，浓烟滚滚的从灶口涌出，给凤萧呛得双眼通红。
“插板儿要拔开。”穆晚晴说。
凤萧手忙脚乱的拔开了插板儿，面红耳赤的蹲下来烧火，看到旁边有个蒲扇赶紧拿过来，把屋子里的烟往外赶。
穆晚晴看了眼凤萧，勾起唇角笑了。
她把和好的面放在案板上，出门去暖棚里摘了新鲜的菜叶，鸡窝里摸出来四个还热乎乎的鸡蛋，这种菜和养鸡的法子是穆晚晴教给乔氏的，效果很好，别的不说，鸡蛋是天天都有的。
鸡蛋洗干净放在小锅里煮上，大锅里热油爆香，添了水，回身开始揉面，擀面。
凤萧看着忙碌的穆晚晴，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本来被烟熏红了的眼睛立刻又红起来了，低着头认真的烧火。
热气腾腾的长寿面装在碗里，四个剥好了皮儿的鸡蛋摆在碗中。
穆晚晴笑着说：“凤萧啊，今儿是你的生辰，我给你做了一碗长寿面，来吃。”
“我、我、唉，我头一遭过生辰，竟是您老亲手给做了一碗面，好福气。”凤萧过来坐在凳子上，拿起来筷子，低头挑着面条往嘴里送。
穆晚晴坐在对面，轻声说：“慢一些，有些热。”
“嗯，嗯。”凤萧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
穆晚晴摘下围裙挂在旁边的架子上，坐在旁边看着凤萧把一碗面和四个鸡蛋都吃光了，满意的点了点头，说：“恨邵家吧？”
凤萧猛然抬头，看着穆晚晴，许多陈年往事一瞬间都涌上了心头！
第257章 世上再无晋王，大秦将军凤萧
穆晚晴见凤萧不说话，缓缓地说道：“当年玉琅的婚事是太后求去的，众多皇子中，你和凤康都是可继承皇位的人选，但你性子桀骜，凤康宽厚，正元选了凤康并无私心，是为了岐国江山和百姓，玉琅身为邵家嫡长女，没得选。”
“老夫人，怪我当年太过年少了。”凤萧说。
穆晚晴摇头：“谁人都有赤子心，而你是从小就被盯上了，养出来了霸道性子，若非如此，凤康怎是你的对手呢？”
这话，凤萧是头一次听别人对自己说。
“而你，当年只看重失去了玉琅，却没想到你失去的是江山，如今回头再看，你输在了性子上。”穆晚晴说：“不过啊，到底非寻常那些个皇子，你后来的表现极其惊艳，正元曾说过，若是你登大宝，铁骊早就被荡平了，所以你执掌兵权虎符，是正元在先皇跟前求来的。”
“我知道。”凤萧低头：“国公爷在最后一次出征前，曾找过我。”
穆晚晴挑眉：“哦？”
“他老人家让我即刻回京，就算不护着邵家人，也务必要保护凤秩，但我没做到。”凤萧抬头：“老夫人，我知道岐国的气数尽了，杀妻灭子，残害忠良，引狼入室，哪一条都是败家灭国之象，若非您邀我入秦，我便避世而居在麒麟峰上了。”
穆晚晴轻轻地叹了口气：“凤秩必定是最先被杀的，都没有给邵家保护他的机会，在他父的眼中，他才是最该死的人。”
这话让凤萧没法回答了，事实就是如此。
“罢了，不提那些。”穆晚晴起身，凤萧跟着，走出御膳房往御书房去的路上，穆晚晴说：“秦，意灭六国，成一统江山，至少在这片土地上，百姓可免于战火，安居乐业，你觉得如何？”
凤萧沉声：“秦皇必定能得偿所愿。”
“那也是因为顺应了天意，顺应了民心，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穆晚晴抬头看着前面的路：“并非邵家要报仇那么简单，仇恨从来都难以磨灭，邵家就算凌迟、车裂了凤康，也难以平息心中的恨意，邵家恨凤康，风很这天下你争我夺的乱象，若一定要打，那就打透了！”
凤萧抬头看穆晚晴，明明就是个垂垂老矣的暮年人，可这话里的气魄，让人汗颜啊。
这就是大秦的立国之本。
凤萧觉得自己，悟了。
御书房落座，凤萧先说：“您可觉得凤萧能做点儿什么？”
“让你取越国，可行？”穆晚晴问。
凤萧瞬间想到了耶律乙辛，身为铁骊皇族，挥军元槐。
曾让自己觉得多少有些失了名节，可如今亲眼看到了大秦，亲耳听到了秦皇要成全的世界后，竟瞬间就理解了耶律乙辛的选择，天下，若再无国界，统归于秦，哪还有铁骊？哪不是大秦？
“陛下觉得此时动越国，时机成熟了？”凤萧问。
穆晚晴端起茶抿了一口：“越国不需要刀兵，但需要点儿压力，只需要大军翻过白渭山，越国便会不攻自破，时间罢了。”
凤萧垂眸。
“再者，晋王手底下兵马三十万，三王都在白渭山，若不能为大秦所用，便是大秦的隐患，兵，从无对错，赤胆忠肝护主，当给予尊重，在还没有不得不刀兵相向的时候，朕更愿意让晋王明白大秦的未来，并愿意为那样的未来成为同袍，不说为哪一家，而是为天下悠悠万民，开盛世太平。”穆晚晴看着凤萧：“晋王心中，是百姓还是凤氏？”
是百姓还是凤氏？
凤萧有些回答不出来，抬头看着穆晚晴：“陛下，天家真的无情吗？”
“并非无情，还应有大爱，但世人多私心杂念，君与臣不同，与民不同，臣可贪，民可惰，但君为扛鼎人，需负重前行，若无大爱，不能成明君贤主。”穆晚晴说。
凤萧的心结打开了，他明白为何自己不是被选中的人，因自己彼时心中只有儿女情长，也明白为何穆晚晴会邀请入秦，因自己孑然一身，手握重兵，他从来就没有具备过扛鼎之能，凤康也没有这份本事，可相比之下，凤康用敦厚得了器重，自己因锋利失了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