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双现在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刚才，他还想着尽量压低怒火，不要情绪失控吓到4797。
但是刚刚4797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挑动他的神经。
如果4797都经历过这样的事，那么404的遭遇又会是什么样的？
他本想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住，尽量不要再给4797太多压力，但是眼下，好像就连他自己都要崩溃了。
宁双背过身去，不敢看任务目标，努力控制住自己鼻子那里的酸意，直接拽着4797一直往前走。
别再说了……
求求你。
再晚走一步，宁双都怕自己做出什么更不理智的事情来。
他拽着4797到了一个水池旁边，然后打开了水龙头，一言不发地阴沉着脸给4797洗手。
刚才拿了那些废旧零件，那些零件都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淘汰下来的，上面都是肮脏的机油。
虽然不是404的手，但是宁双想，如果没有那些意外，此时，4797应该安安静静得坐在灯火辉煌的大楼里，用这双手拼造出一个又一个天才的作品。
……而不是用这双跟404几乎一样的手，去洗衣服，做清洁，做各种辛苦的工作，只为了换取一丁点报酬。
“下次不要再拿那些东西了，你加了机甲协会以后，随便想用什么都可以。”
宁双把4797的手洗干净以后说的。
他其实还想告诉任务目标更多能够拿到新零件的方法。
不过话要开口时，想起头顶那几十万双眼睛，他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以后，别再用这些垃圾了，让别的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学校的学生都穷成了这副样子呢。”
最后，宁双只能僵硬着这样说。
弹幕里的民众们议论纷纷。
“你别说，今天看下来，宁双情绪其实挺充沛的吗，谁说他人机英雄的？”
“楼上的，你别看现在宁双比较像个活人，你看他以前的透明档案就知道了。”
“对，就这样好好教训教训4797，虽说只是因为任务目的被插进班去的吧，但是这样也太丢顶级名校的脸了。”
“捡垃圾，怎么想的啊？”
弹幕里有许多骂4797的，宁双虽然需要因为人设的关系，对4797表现的态度恶劣一点，不过心里难免觉得有些内疚。
而且，或许是爱屋及乌的关系……
他总是对4797现如今的状况有点于心不忍。
无论是404还是4797，他们都不应该在灯塔的手里被这样玩弄。
想到这里，宁双在心里又不知道暗骂了灯塔第多少次。
但是在这几十万双眼睛的监控下，他根本没办法说出什么想说的话来。
灯塔最初想出这个所谓透明档案直播的人到底是谁？
那还……那还真是个杀千刀的“人才”啊。
……此时此刻。
在灯塔的某个小办公室里，有两个人正挤在屏幕前。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
刚刚把罗成拽过去看直播的那个人兴奋地说道。
“你看这小子，他就是有潜力的！你也别再这样沉沦下去了，好好的带这个小子，你能重新回到灯塔第一导演的位置！”
罗成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眼神深沉地看着屏幕。
沉静下来的罗成看上去非常的清醒。
此时，这个直播的弹幕已经刷的飞快了，需要暂停才能看得清同时段的民众究竟在发什么。
同时段，宁双的这场直播算得上是最火的。
“人机英雄”加上现时段最受人关注的一个任务目标，这听起来的确很有爆点。
以罗成当导演这么多年的眼光来看，能爆火也不意外。
但是，怎么说呢……
总感觉，现在的这个流量无论如何都有点超出常规了。
以往，灯塔流量比较高的场面基本都是激烈的战斗场面，有些时候只有涉及到一些重量级别的灯塔英雄时，才会有文戏。
但是，面前的这个宁双可是个完全的新人。
难道仅凭一个人机英雄的名头，就能让观众如此兴奋？
罗成想了想，在心里摇了摇头。
那当然不可能。
以他的目光来看，吸引观众们的是直播里的另一个东西。
正是那种东西造成了刚刚宁双的愤怒非常有张力，使他在同时段的直播中脱颖而出。
观众们自己可能都没有这么觉得。
但是，演技这个东西就是这样。
许多演员一辈子也称不上是一个好演员，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懂人类的情绪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有些时候，一点点细微的差距就能让整个画面完全不同。
而面前的宁双虽然很愤怒，但是那愤怒只是冰山一角。
在冰山之下，一定潜藏着更多的东西。
如果面前的宁双是靠着自己演的，那么罗成一定会夸赞他一句好演员。
但是想起这个家伙之前的那几次表演……
罗成眼神中的所有清醒忽然全部消失。
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原来那个醉醺醺的模样。
真有意思，好像发现了一只潜进来的小虫子。
如果是十几年前的话，罗成一定会立刻用这只小虫子为自己换取一条光明之路。
这可是难得的功绩，绝对能够在他的简历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过现在，太过复杂的事情……他没什么兴趣参与进去。
对于他来说，就算有再多功绩也都已经没什么用了。
他的简历是黑的，上面写满再多的字，也只是一张黑纸。
而且这种事情报上去反倒会给他惹来麻烦，毕竟现在希望搞死他的人也挺多的。
哪怕只是他手底下的一个新人，很有可能也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
“不过就是走了狗屎运而已，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罗成醉醺醺地道。
“下次这小子在直播的时候，估计就继续烂的像一摊狗屎一样了。”
“没意思，简直耽误我喝酒，那杯酒可是我用这个月最后一点薪水买的了。”
旁边的人看着罗成的样子，只是沉默着。
罗成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有点不对。
按照他的推测，旁边的人一定会恨铁不成钢的。
怎么他现在突然这么安静啊？
“罗成。”
“我知道，你现在并不想在灯塔里惹什么乱子。”
“可是十几年前，你可是灯塔最优秀的导演。”
“现如今，整个‘透明档案’都是在你的理论上实行起来的。”
“林明跟你比起来算什么？只不过是一个拾人牙慧的背叛者而已。”
那人认真地说道。
“你的理论是完全正确的，只有你才能引领灯塔的潮流。”
“潮流？”罗成不屑的笑了笑。
“我只不过是一个没什么才华的导演而已。”
“十几年前。”
“你私自在战争中拍摄一个你认为很特殊的边缘者。”
他面前的人突然平静地说道。
原本还一副醉醺醺模样的罗成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忽然僵了一下。
“你坚信认为那个边缘者可以为灯塔带来最火爆的流量，并且用那个边缘者，打造了一个你认为效果绝对会爆炸的剧本。”
“那个剧本，被你给了你最好的朋友，现如今灯塔特殊联络部部长林明。”
“结果，剧本还没有打造成功，你私底下的这个做法就被灯塔发现，灯塔认为你做出了背叛灯塔的事，将你冷藏。”
“当时告发这件事的人，除了林明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但是，我不管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知道的是，你是一个天才。”
“天才打造的剧本，一定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剧本。”
“没有人能比你更出色了。”
“我一直希望你能重新变回那个出色的灯塔天才。”
屋子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一阵死一样的沉默。
罗成低着头，很难看出他的表情。
过了会，他突然轻笑了起来。
“很难听见有谁再称呼我为天才了。”
“连我也觉得我是一个再蠢不过的蠢才。”
“当初同批一起进入的灯塔的，也只剩咱们仨了。”
“你是不是一直想对我说这些话来的……志刚？”
在他的对面，一个人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如果让宁双此时来，他一定会惊掉自己的下巴。
因为罗城对面的人，就是一直跟他关系不错的那个妖娆壮汉。
此时的王志刚看不到一点往常的感觉，他的脸上是一片诡异的平静，平日里的那种妖娆完全从他的脸上消失。
“我的话，也就只说这么多了。”
王志刚转身推门走了出去，只留下了一句话。
“罗成，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你终究会想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