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唇角的讥嘲越发深了，“她所谓的正常人的生活，就是让我成为一个下贱仆人的女儿，灰扑扑的过完下半生？那我这十几年所遭的罪和付出的辛苦又算什么？！”
她几乎是在嘶吼，里面充斥的对孙嬷嬷的控诉。
教坊司隶属太常寺，教坊中的乐人，专为宫中或是皇亲国戚献艺助兴，与坊间那些卖笑女子是不同的。
锦瑟的容貌说不上有多么漂亮，为了能脱颖而出，她必须要比旁人付出的更多，十几年不间断的磨练和努力，才让她有了今日的成就，能在教坊司千百伶人中成为最出色的几人之一。
可她的母亲。
一个放弃她，甚至为了多得几两银子就将她卖进青楼的人，居然一句话否认了她所有的努力，大言不惭，让她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滚滚落下。
“我并不想与她相认，她却三番五次的跑到外教坊来找我，口口声声说要补偿。”
锦瑟冷笑一声。
“我以为我不理会她，事情就会到此结束，但没想到，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开始……
议事堂上，所有人听见她这一句，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宋氏疑惑的看着锦瑟，“你的意思是，孙嬷嬷找到你之后，给你带去了厄运？”
第407章 有些弥补，当真剧毒无比
锦瑟方才哭得太过厉害，连身体都在抽搐，嘴唇也剧烈颤抖着。
“那日我被选中去宫中献艺，原本进行的很顺利，谁知离开时，平遥公主脸色突然变的很难看，直接吩咐人拿刀毁了我的脸！”
“甚至让人将我拖到宫中巷道暴打，我听他们的对话，才知道有人在郡主面前嚼舌根，说我有什么地方长得像公主。”
“我被毁了容貌，回到教坊司就沦为下等婢女，境况凄惨，孙秀芳这时来找我，说有办法救我……”
这其中是怎么一回事，在场众人都心里有数，指使孙嬷嬷的人是裴氏，配合孙嬷嬷的人是谢家三夫人。
现在这两个人，都已经被谢明妩给弄死了。
谢明妩看着锦瑟，“孙嬷嬷对当初将你卖进青楼的事深感愧疚，为了救你，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呵……一开始，我也对她所谓弥补心存期待，希望她能救我于水火，但孙秀芳一去不回，我就知道事情没办成，这几个月，我差一点就被折磨死了。”
锦瑟因太过激动而脸色发青，“直到前两天，突然有个年轻的女人来找我，说给我一个机会脱离苦海。”
“她说，只要我能杀了宋氏，她们不仅会治好我的脸，还会帮我脱除乐籍，再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可以离开京城安身立命……”
“我一开始很高兴，可后来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锦瑟抬起头看向宋氏，嘴唇剧烈的颤抖，“她们要杀的宋氏，就是孙秀香的主家宋氏！”
“我当即便明白过来，我之所以落到这么凄惨的境地，就是因为有人要买通孙秀香而为之！”
“愧疚？弥补？狗屁！她将我卖掉还不够，还给我招来了大祸！明明是有人想要算计她，才故意在公主面前嚼舌根，导致我毁了脸，毁了一辈子！”
锦瑟的声音嘶哑难听，其中的愤恨不甘令人心口发颤。
小丫头玉奴呜呜哭着，跪行到锦瑟身边依偎在一起。
主仆两人哭做一团，让众人看了，心里都有些复杂的滋味。
闵夫人沉吟道：“那人故意在平遥公主耳边嚼舌根，说锦瑟与公主相像，她了解平遥公主的性子，知道公主讨厌什么，就算锦瑟长得不像，公主也会觉得厌恶。”
杨夫人附和道：“是啊，这招借刀杀人无声无息，当真好深的心机！”
不过，这个心机深沉之人，如今已经死在了谢明妩手上。
她说道：“裴氏的确谨慎，她怕我父亲知道她心肠恶毒，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不惜利用公主外甥女，来逼迫孙嬷嬷毒害我母亲。”
宋氏幽幽叹了一声，“可怜锦瑟，无辜受累。”
六岁被母亲卖进青楼，挣扎十二载，终于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却又被突然出现的母亲给毁了，这迟来的愧疚和弥补，当真剧毒无比。
闵夫人和杨夫人对视一眼，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换她们落到锦瑟的境地，也未必不会为了自己而杀人。
人在绝境之中，无论那棵救命稻草是不是有毒还是带刺，都会死死抓住的。
那这次，又是谁指使锦瑟？
宋氏想了想说道：“只要你能提供凶手的线索，我愿意让你活命。”
锦瑟猛地抬头，眸中露出希冀之色。
谢明妩冷眼看着她。
世上可怜之人千千万，可怜不是作恶的理由，但母亲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她也不反对。
“毒箭木是对方教给你的，卖玉石的法子，也是对方教给你的？”
“是……玉奴年纪小，更容易获得怜爱和信任。”
锦瑟回头看着茫然地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玉奴，缓缓地说道：“那个女人虽然带着兜帽，遮住了面容，但我天生对声音十分敏感，若能再听到此人的声音，一定能够分辨的出来。”
谢明妩沉吟着刚要开口，敖梦就过来说：“女使，司天监的藏书楼落成了，召各位侍经人前去整理书册。”
司天监的丹方药方等，都是不外传的，自然不能随便让人接触藏书。
宋氏闻言说道：“妩儿，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谢明妩也不敢怠慢，“母亲，杨夫人闵夫人，妩儿先走一步。”
将锦瑟玉奴二人交给杜平看管，谢明妩在马车上换了官服，由敖霜敖梦陪着去了司天监。
有她们跟在身边，谢明妩总算不用两眼一抹黑，有什么不知道的，直接问她们。
“到目前为止，司天监共有几位侍经人？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么？”
第408章 搭上一个又一个
敖梦摇摇头，“其中余长使和关女使是国师入朝时，就带在身边的。”
“还有两位，一个是兵部尚书府杨家的公子杨振，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小儿子霍四公子。算上您，共五位。”
说话间，谢明妩进了司天监的大门，听说国师正在主殿处理事务。
她犹豫着要不要去请个安什么的，就听身后传来动静。
谢明妩回头看去，就见一众香车宝马停在了司天监外，紧接着，身穿锦衣华服的美人，掀起重重纱帘下了马车。
平遥公主？
真是巧了，方才刚听锦瑟说到平遥公主，紧接着就碰上了。
谢明妩侧身后退，虽司天监众人跪拜簇拥着进来的平遥公主。
平遥公主却眼尖的看到了她，“你就是新来的侍经人？谢家长女？”
谢明妩垂眸屈膝，“回公主的话，正是臣女。”
平遥公主是裴贵妃的女儿。
最近裴家接连倒霉，裴茹玉被逼死，二皇子也毫无脸面的被草草封了宁王要被赶到封底，裴贵妃更是前所未有的受了冷遇。
这一切，都跟谢明妩脱不了关系。
双方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却已经是老仇敌了。
但平遥公主面色却很平静，淡淡在谢明妩的脸蛋上扫了一眼，就缓步往正殿去了，仿佛对她没有半点多余的关注。
谢明妩凝视着平遥公主的背影，问：“平遥公主为什么会来司天监？”
敖梦压低声音回答：“经常来，就算国师大人不见，郡主也要在殿内坐一会。”
谢明妩心中惊讶。
国师果然位高权重，连公主的面子也不给。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日日都要招待什么公主郡主，就什么也不用做了。
可这位公主天天来找国师干什么？
敖霜说道：“这位公主殿下熟读道家经典，经常从司天监的藏书阁中借书回去读。”
“熟读……道家经典？”
谢明妩有些惊讶，前世她虽然会以裴家女眷的身份入宫，但与平遥公主并没怎么近距离接触过。
只听说平遥公主性情淡泊，从不与人相争。又因为痴迷道术，常与陛下论道，因此陛下也是极为喜爱这个女儿的。
可真的淡薄，会因为旁人轻飘飘的一句挑拨，就毁人容貌吗？
谢明妩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迈动步子，“走吧，先干活。”
跟着敖霜敖梦进了藏书楼，谢明妩有些傻眼。
本以为这次能见到所有侍经人，结果空荡荡的藏书楼内，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四五十个装满书籍的大竹筐。
谢明妩疑惑，“不是说，召‘所有’侍经人来整理书籍么？怎么就只有我一个？”
敖梦答的一本正经，“方才奴婢已经询问过，说是被国师大人派出去做别的差事了。”
谢明妩差点流出眼泪来。
果然，她只有学会国师交代的东西，才有资格出去办差，否则，就只能沦为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