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将军为何举荐端王?”一老臣抚着花白的胡须,问出了在场之人的心声。
屈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淡然开口:“端王出身宗室,他来主理,既可避党争之嫌,又能彰显朝廷对此次女子科举的重视,何乐而不为?”
吕相见状,不着痕迹地摆了摆右手。
身后文臣当即会意,快步出列,躬身道:“臣以为不妥!端王久疏政事,恐难胜任。不若由同出宗室的四皇子殿下主持。四殿下聪慧睿智,素有贤名,由他主理春闱,必能公正严明,不负陛下所托!”
“不可,“屈邵身后的武官也出列反驳,他虎目圆睁,声音洪亮如钟,“四皇子已执掌金吾卫,怎可再接手科举,如此一来,岂不是权倾朝野,形同东宫?”
自有朝臣因提请立储被女帝罢免后,东宫便成了朝堂上的忌讳。
武官不愧是武官,一语直接踩入雷区,激起朝中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好了。”女帝终于开口,不高的声音却瞬间让满殿归于无声。
她目光在几人之间梭巡,最后落在吕相身上:“吕爱卿可有高见?”
这位两朝元老缓步出列,他身着一品绛紫朝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风姿不减当年。
吕尧佐对上女帝的眼,沉吟半晌,含笑道:
“臣以为……”
作者有话说:
橙:我有一计。
勺:我有一鸡。【端上香酥脆皮炸炸鸡】
第48章
“既然诸位各持己见, 不若由长公主主持大局,四皇子、端王二人从旁辅佐,岂不是对日前遭过重创的女举子们, 更显安抚之意?”
不愧是老狐狸, 端得一手好水。
众臣子暗暗心惊。
计是好计, 可让长公主踏入朝堂,实属触及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老臣们唯恐再出下一个女帝, 忙进言反对。
“陛下!公主涉政,不合祖制!万万不可为啊!”一白发苍苍的御史颤抖着声进谏,激动之下竟直接跪在了大殿中央。
一众老臣紧随其后,纷纷伏跪阶下, 生怕女帝应允了这一提议。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 连吕相门下的官员们也起了分歧。
不过仍有无条件拥护吕相者,出列力辩,只道时移世易, 朝廷作为天下表率,理应推陈出新。
惹得御史们群起攻之, 攻讦其数典忘祖, 枉读圣贤书。
女帝的母族李家见状,也加入战局, 盛赞长公主品性谋略酷肖女帝, 堪当大任, 更言有端王、四皇子辅佐,让自幼养在女帝身边的五公主李召星主持春闱,也未尝不可。
唯一在场的端王本人则始终低垂着头,只作温顺无害的模样。
屈邵,并他麾下的武官们皆冷眼旁观。
而御座之上, 女帝只默不作声,睥睨着群臣舌战的骚乱,让殿内紧张的氛围愈发浓重。
“好了。”她终究还是出声喊停了这场纷争。
“众卿所言,朕已明了。”
她顿了顿,满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等待圣裁。
只见女帝薄唇轻启,缓缓道:“即命四皇子容玠负责春闱主考事宜,端王容泰负责考后复核、放榜等事,长公主容令月则领协调之责,安抚各方举子。”
如此一来,实权掌握在两位皇子皇叔手中,堵了老臣们的嘴,又让长公主获得了参政之机。
女帝这是打了一手以退为进。
群臣面面相觑,但见女帝语气决绝,谁也不敢多言。
“陛下圣明!”静默片刻后,吕相率先躬身行礼。
屈邵亦拱手应和。
端王则一脸感激:“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众爱卿无异议,便退朝吧。”女帝满意颔首,起身离座。
见几位权臣皆无反对之言,百官也只能认下,齐声高呼:“恭送陛下。”
直至女帝背影消失在殿后,神色各异的众臣才缓缓起身,三三两两散去。
在经过吕尧佐身侧时,屈邵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位老臣一眼,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道:“吕相先前答应得爽快,而今一手偷梁换柱,倒也毫不犹豫。”
“屈将军的目的,不也达成了吗?”吕尧佐丝毫不怵,淡笑反问。
“那只盼之后,吕相能依计行事了。”屈邵伸手为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自然。”吕尧佐微微颔首,不甘示弱地替屈邵理了理领口,笑得宛如慈父。
一旁的端王对二人的互动视若无睹,只一副明哲保身的姿态,快步离开大殿。
因而他也未曾注意到,吕尧佐目送他离开的深邃眼神。
*
几日后,经波院的窗棂漏进细碎的晨光,落在摊开的帐簿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发晕。
而这样的账簿,还有百来本立于案旁。
自从赵赓彦将襄镇、卫邑搜到的账簿送到经波院后,苏远澄便终日伏案,力求寻到四皇子涉事的实证。
她的指尖划过账簿上的条目,艰难地辨识着那些年代已久的墨迹,眉头微蹙,连脖颈都绷出了淡淡的纹路。
屈邵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见她这般专注,便悄然俯身,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后颈,轻轻揉捏起来。
他的力道适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摩挲过僵硬的肌肉,酥麻中透着暖意。
苏远澄忍不住缩了缩肩,一时不知道是享受还是折磨。
他捏得很舒服,可她并不习惯被无法全然信赖的人摸上脖颈,只觉脊骨阵阵发痒。
她索性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牵住他的手。
“累了才舍得看我一眼。” 屈邵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
苏远澄故作羞赧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挠着屈邵的掌心。
春闱之事虽有所偏差,但四皇子既已入局,便仍在可控之内。
四大世家,屈邵的北河屈氏不必多言;有吕葑莘的作保,东莱吕氏已站在他们这边;西陇李氏向来盯着那个皇位,想推举从女帝姓的五公主上位,四皇子若失势,他们只会毫不吝啬地踩上一脚;南陵韦氏退居一隅多年,无需考虑。
清流之中,她有迫切为好友报仇的李弘朗,劝动其父袖手旁观绝非难事。而多数清臣本就出身寒门,买官案的幕后主使是四皇子之事一旦曝光,他们只会大张挞伐。
而今,需要担心的便只有皇权。
苏远澄摇了摇屈邵的手,软声问道:“大人何时去寻长公主,可能带我一起?”
“你去作甚,那长公主可泼得很。”屈邵身体微僵,盯着二人交握的手,一黑一白,一大一小,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指甲划过的酥麻触感,很痒很痒。
脑子暂时转不过来,他只得含糊其辞道:“此前已让你去了吕府,之后也皆照你所言行事,这长公主不知是敌是友,我怕你被有心之人盯上。”
“我想去,大人。”
苏远澄坚持着,起身揽住他的脖子,身体微微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
女子的幽香霎时遁入鼻腔,屈邵强忍着将人锁在怀里的欲望,坚定摇了摇头。
苏远澄的眸中霎时盛满失望,她犹豫了一瞬,压下心底的不适,抿起唇,在屈邵冷硬的侧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屈邵顿时浑身一震,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他垂眸,死死盯着身前之人,却只见她抬起一双清眸,湿漉漉地望着自己,红唇轻启。
“这不是封胥教的,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吗?”
屈邵喉结狠狠滚动,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人拉入怀中。
“大人……”苏远澄有些怕了,轻轻推了推他。
在襄镇自己主动吻他,都不曾见这人这般动情,此刻紧贴着的胸腔,她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打她。
屈邵却不肯松手,埋首在她的颈窝,深吸一口气,声音暗哑:“阿橙,不准这样求别人,只准求我。”
苏远澄乖巧地点点头,只想让他快些冷静下来。
屈邵却抱了她许久,最终才凭借强大的毅力放开怀中的温软,仓皇往净室去,念着她的名字,浇下一盆盆冷水。
长公主容令月,行四,李后所出,由先帝亲封,有“大昭明珠”之称,自李后登基后,更是如日中天。
不论前后哪任皇帝,她都是唯一的嫡长女。
长公主府由先帝亲自督造,雕栏画柱,一景一物,毫不逊于皇宫金殿。
苏远澄垂首立于廊下,见屈邵与长公主坐于庭院中,四周纱幔随风轻轻飞扬,看不清那颗明珠的真容。
四周空旷,风拂过荒枝的轻响都清晰可闻,却听不见其内二人的声音。
屈邵虽允了她跟来,却只让她扮做丫鬟随行,连长公主的心腹嬷嬷都不得近前,何况她呢。
不过,她倒无所谓,在屈邵面前与长公主搭上线,可谓痴心妄想。她来此本就只为混个脸熟,以及为自己种一颗不知会不会发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