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他背后之人。
屈邵滑向她细腰的手忽地顿住,情欲霎时褪去,只余惊疑与审视。
*
是夜,月隐星沉。
一队士兵悄然潜入巨鹿书院,暗中围住朱闵的院落。
这动静很快惊醒了浅眠的朱闵。
他睡眼惺忪,披着外衣推开门,就见士兵们正从他的书房中抬出一箱箱他珍藏的宝贝。
而隐蔽的书房密室门,此刻却大开。
黑洞洞的,犹如巨兽之口。
“尔等放肆!”
朱闵当即慌了神,怒目圆睁欲上前阻拦,却被举着火把的士兵拦下,架住双臂,裹挟着扔到庭院之中。
朱闵狼狈地抬起头,就见山长陆鸿远拄着拐,一脸沉痛地俯视着他。山长身后,是那些从未与他同流合污过的夫子们。
“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陆鸿远将搜出的账簿狠狠掷在朱闵脸上,咬牙骂道。
飞散开的账簿上,墨笔清清楚楚记录着他这十年来,倚仗书院的人脉,勾结宦官李承恩、吏部侍郎左丘致,并下属官吏学子千余人,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污行贿之事,实乃朝堂书院所大不容。
一众夫子更是唾弃地向他投去鄙夷的目光,恨不得用眼神将这玷污师道的败类千刀万剐。
朱闵还想要挣扎,他爬着上前,哭嚎道:“师兄!这不是我做的,是我那堂弟朱闻冒我之名啊!你也知他学生姜嗣的行贿之事,肯定也是他指使、被他推出去顶罪啊!”
“现在他故技重施、栽赃于我啊!师兄!”
陆鸿远抽回被他攥着的裤脚,嫌恶地后退一步:“你还不知吧,左丘致已然落网,李承恩更是早已伏法而亡,他们皆明明白白地指认了你!朱闻!更有你的私印为证!人证物证俱全,你还要狡辩?”
他冷冷道:“你可知,那李承恩的钱财是克扣了边关军饷,甚至通敌卖国所获!你与他共谋,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朱闵面色霎时苍白如纸,慌得向后挪蹭了两步。
他似乎受到了极大打击般,抓着头发,嘴里喃喃自言自语着: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我藏得如此之好……”
“密室!又是如何得知我密室所在的!”
“难道是朱闻说的?”
“不可能!他绝不可能出卖我!”
无一人理会他,众人只冷眼看着他疯子般癫狂的行径。
忽地,朱闵眼神一狠,动作一顿,猛然起身欲挟持陆鸿远。
却被一道闪身而出的身影一脚踢飞,屈邵将老师护至身后。
一片火光之中,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神鬼莫辨。
许是知晓已逃脱无门,朱闵忽然放声大笑,恶狠狠地瞪着陆鸿远:
“师兄!为什么,为什么你出身好,命还那么好,人人皆喜爱于你?”
“你什么都不必做就能问问坐上山长的位子,可我!可我要靠我的真才实学、万般谋略,方能爬到如今的地位。”
“我恨!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就能高高在上指责我!你们从来不懂我的苦!”
他似是被自己感动到了,一行清泪从颊边流下。
陆鸿远并不言语,只怜悯又不屑地望着他。
这眼神反倒激起了朱闵掌南院后,多年来都不曾再有过的自卑。
他恨不得撕碎这张高风亮节、自小便压他一头的脸。
他也这么做了。
他边哭边笑道:“我的好师兄,你一定很好奇,当年师姐为何突然抛下与你的婚约,与不知名的野男人私奔吧?”
闻言,山长目眦欲裂。
他艰难地俯下身,一把揪住了朱闵的衣领:“是你!你都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
朱闵仰天大笑,随后疯癫一般指着陆鸿远的鼻子骂道:
“都是因为你!凭什么她对你青眼有加,对我不理不睬!她竟当众拒绝我的示好,让我下不来台!”
“所以我就杀了她,藏起她的尸身,伪造了那封信件,这样她就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哈哈哈!”
“胡说!”
一道清亮高昂的女子呵斥声打断了他的狂笑。
那女子从人后走出,取下兜帽,竟是苏远澄。
“你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情情爱爱,你是嫉妒她的才华。”
苏远澄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手稿,扉页赫然是《金石录》三字,朱闵也是靠着这本著作,得以在大昭文坛有一席之地。
可那扉页字迹,分明娟秀婉约,似出自女子之手。
“这……这是她的字迹。”陆鸿远颤颤巍巍地指向那叠手稿。
苏远澄点了点头,对着朱闵厉声叱道:
“你所谓的真才实学就是靠着她写的书当上堂长,不然为何《金石录》之后,你再无扬名的作品!因为你从头到尾,就是个剽窃她人作品的贼!”
苏远澄边说着,便将手稿分发给众夫子传阅,随后将剩余的稿纸高高举起,扬声宣布道:“朱闵是为了窃取她的作品而杀她。《金石录》的真正作者……”
“啊!啊——你闭嘴!她是我的师姐。”朱闵尖锐地嘶吼着,企图覆盖过苏远澄的声音。
苏远澄却神色坚定,字字铿锵。
“她不是,她有自己的名字!”
“她叫马荻!”
“她的著作是《金石录》!”
恰在此时,一道晨光从地平线破出,金辉正洒在那多年不见天日的泛黄手稿之上。
*
朱闵虽拒不认罪,但铁证如山,任谁都能看出他与这大案脱不了干系。
他本人,连同这些年所得的不义之财,将于不日后被押解进京,与梓州卖国案、京城结党案,并案审理。
此案牵连甚广,被下狱褫职者不计其数,一时间大昭官员人人自危,官场反倒恢复了难得的清明之气。
顺藤摸瓜抓获朱闵的屈邵大受女帝嘉奖,他却请旨将赏赐悉数用于填补梓州军饷的亏空,得女帝一声“纯将”之赞。主理此案的赵赓彦更是连升三级,官至大理寺卿,不过因屈邵抢了他的风头,二人明面上愈发不对付了。
此乃后话了。
待一切尘埃落定,正是晨光熹微时分,苏远澄却迫不及待地想返回卫邑城内。
她以账簿信息和密室位置与屈邵做交换,换得朱闻从轻发落,加之屈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道朱闻在牢里待了这些时日,也足够了,允她带人离开。
苏远澄自是雀跃,满心欢喜地要去接回她的老师。这次,一定要缠着他喝下那杯拜师茶。
“半夜未眠,都不休息休息吗?”屈邵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不由好笑道。
苏远澄直摇头,催促他速速回城:“大人自可留在书院休息,我却是要先行一步。死牢那地方阴冷潮湿,我可不想老师再多待上一刻了。”
她仰起脸,眨巴着眼,眼神因恳求而湿润。
屈邵失笑,啄了下她不安分的眼皮,遂吩咐手下人备车回城。
一到目的地,苏远澄便风一般跳下车,轻车熟路地赶往死牢。有屈邵这尊大佛在侧,哪有人敢拦她。
然而在她提出要带走囚犯朱闻时,狱卒却硬着头皮拦住了她的去路。
问他,他也是支支吾吾。
苏远澄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屈邵一个眼神扫去,那狱卒便吓得全盘托出。
“晨、晨间,巨鹿书院朱堂长的事,城里都传开了,他……他听说后,就、就撞墙自尽了!”
狱卒说罢深深垂首,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膛里。
“你说什么?”苏远澄偏过头,目露疑惑。
明明每个字她都真真切切听见了,为什么连起来她就听不懂了呢?
“朱、朱闻死了……”狱卒求救地望向身后同僚,却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悄悄溜走了。
苏远澄只觉耳边一阵嗡鸣,眼前一黑,踉跄地后退两步,跌进屈邵赶忙伸出的臂弯里。
“我不信,我要见老师……”
她的语气极轻极轻,如同梦呓。
朱闻的尸身仅被简陋的草席和一条白布裹着,仵作尚未来验尸,狱卒暂动不得尸体,便随意地将其陈在牢房一角。
牢门的木柱上,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迹。
分外刺眼。
苏远澄蹲下身,颤抖着手掀开白布,只看了一眼,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老师的脸明明那么熟悉,却又分外陌生。
她看了太久,久到双眼失神、双脚打颤,到最后,屈邵看不下去了,强制将白布盖了回去。
屈邵见过不少生离死别的场景,从前的他向来对那些空空的安慰之语心生不屑,而今轮到他,却不知说些什么,也只能如轮回般说出那句: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阿橙。”
苏远澄愣愣地蹲在地上,眼神空洞,守在尸身旁便不愿挪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