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了。
文既白觉得有点丢脸,低头想把眼泪忍回去,结果越忍越收不住。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监护仪和输液器很轻的声音,她却忍不住坐在那里越哭越厉害。文既白知道自己对着一个受害者掉眼泪实在不对,但她还是控制不住。
言聿看着她眼里的水光一点点漫上来,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
年轻的小姑娘真是……太善良,太好骗,也太心软了。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灯,文既白低头擦眼泪时,珍珠耳钉在耳边微微晃了一下。言聿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去。
哪怕这种时候,文既白仍旧很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乖巧地坐在病床边,年纪阅历都还轻浅,委屈和愧疚在此刻一齐毫不遮掩地出现在脸上,赤裸真诚。
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惹人怜,落到言聿眼中,在心口生出极深的欲念。
他想伸手替她擦掉每一滴眼泪。
想把她哭出来的眼泪一滴滴接住。
想让她以后每次委屈都坐到自己跟前来。
更多,他想要那双眼睛里的眼泪只为他而流,那双眼睛里只看着他一个人。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翻了一圈,言聿脸上却只剩下平静温和的关切。
他伸手从床头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因为刚才撑床垫起身而轻轻发颤。
文既白连忙伸手接过。
“这位小姐,”言聿靠着床头,语气里竟然带一点很淡的玩笑,“再哭,刚吃的晚餐都该被消化了。”他说到这里,脑海中不自觉浮现文既白在夜市四处征战的模样,唇角弥漫着笑,“我得开始苦恼夜宵请你吃点什么了。”
文既白本来哭得正难受,硬是被他逗得破了功。她抿着嘴角,带着眼泪又想笑,最后只能低头一边擦脸一边小声说:“言总,您别这样。”
“哪样?”他明知故问。
“都伤成这样了还宽慰我。”她鼻音很重,明白言聿的好意。
言聿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更柔和,松了口气:“不哭了就行。”
文既白耳根有点发热,只能低头把纸巾攥得更紧一点,借着擦眼泪的动作避开他的视线。过了几秒,她才重新抬头,想起自己刚才在走廊看到的那些推出来的带血纱布,心里又一下揪起来。
“言总,您伤得是不是很重?我刚刚看到护士推出去的车上放了好多有血的纱布。”
言聿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左侧,神情淡漠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只是看着唬人。”
他说:“腿是从髋那里断的,不是普通那种留一截大腿的截肢。假肢不是套在腿上,是箍住半边骨盆和小腹。接触面积有点大,所以磨着有些伤口也正常,摔一下流点血,更是正常。”
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委屈,也没有夸大,像是在陈述天气,似乎只是一位温柔的长者,娓娓讲述着前因后果。可也正因为他这样轻描淡写,文既白心里更难受。
她刚才看见那条假肢,也想起了言聿摔倒时裤管里晃开的空荡和错位。
所谓有些伤口也正常,意味着他这么高大的人平时每一次站起走路久坐,被切掉的残端都可能在那层硬质的接受腔里一点点磨坏。
文既白眼眶一下又热了,她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一个残疾人能活成外人眼里看来几乎无可挑剔的模样,本身就是一场漫长无望而痛苦艰辛的战争。
甚至在禾宴门口,他摔倒之后还要反过来对自己说“抱歉,吓到你了”。
那一刻他到底有多疼多无助,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别放在心上。”言聿看见文既白又霹雳啪地掉下几颗硕大的泪珠,慢慢补了一句,“真的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文既白低着头,喉咙里堵得很,一时又说不出来。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正常,才会把这种事说得这么轻巧。
作者有话说:
白:呜呜呜呜呜
言:演技+100,hp-100
徐:话赶话害死人……
第20章
病房里安静下来, 时间像慢了。窗外彻底黑透,玻璃上映出室内模糊的光影,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轮声,又很快远去。
文既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纸巾还攥在手里, 心里被和徐其言争吵搅出来的混乱还没留有余温。言聿靠在床头看她, 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和, 偏偏又因隐约的伤态, 平白增添几分无辜和脆弱。
“你先回去吧。”他低声开口, 像是怕她真的留下, “已经折腾你一晚上了, 等会儿我叫平时常用的护工过来,不会有事。”他说话的时候, 右手搭在被面上, 指节在灯下显得清瘦而有力,被子腿部左侧却安静地塌着, 和他那张硬朗的脸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
文既白的目光落到那处塌陷,心里莫名难受, 嘴上却还是先答了一句:“啊?”。
她原本就有点犹豫。
留下来显得越界, 转身就走又显得太不近人情, 更何况今天这一场闹剧本来就是因她和徐其言而起。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 周骞已经在旁边接上了话,语气带一点难得的为难:“言总,张成回老家了,最早也得后天回来。”
言聿似乎有点不耐,眉心轻蹙一下,似乎觉得这种事根本不值得拿出来说:“那就随便找一个护工。”
周骞却没有立刻应声。他站在床尾, 目光在文既白和言聿之间很快地扫了一下,随后低声补了一句:“可言总,我马上还得去隔壁市一趟,那个在建的商场今晚有批材料进场,本应该您亲自去看......”
文既白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心里的愧疚蔓延开来,她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开口。
“呃……那要不我先待在这里吧。”她说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却还是很认真地把话说完,“言总您要是哪里不舒服,我也能及时去找医生什么的。”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看向床边那截空下去的被角。
言聿眼底掠过极轻的笑意,短暂的情绪很快就被他压下,剩下恰到好处的克制,语气真诚:“真的不用。”他说,声音比刚才还低一点,像是不愿意让她因为愧疚多留,“夜里病房无聊,你在这里待着也辛苦。”
文既白心里反而越发过意不去,周骞已经适时接话:“那就麻烦文小姐先陪老板一会儿,我会尽快赶回来。”
事情就这样落了地。文既白有一种自己被半推半就留在这里的感觉,却也没法在这时候再讲什么“我还是先走吧”。
周骞交代了几句医生已经做过的检查,又把呼叫铃和药单放到她看得见的地方,随后便匆匆离开了。病房门重新合上,整个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言聿把放在腿边的平板合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太大声响。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晚上夜宵想吃点什么?”
文既白脑子里其实还乱着。徐其言刚才那些扎心话在她耳边来回撞,病房角落那副假肢又在她视线余光里安安静静地提醒着她今天自己给无辜的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她下意识摇头:“不吃了,我不饿。”
言聿把平板重新打开,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那只手生得好看,骨节修长。只可惜陈旧的疤痕缠在手背,混着青筋,指尖因为刚才撑起身体而透着一点淡红。他看把平板朝文既白递过来,声音很自然:“你都这么辛苦地陪着我这个病人了,总不能叫你饿肚子。”
文既白怔了一下,接过平板的时候还带着手足无措。屏幕上是禾宴的菜单,从粥到炒菜到甜品,分得很细。言聿看着她,语气轻松:“来,看看想吃什么。正好我也饿了,多点一些一起吃。”
他说得这样理所当然,倒让文既白连拒绝都显得突兀。她只能垂下眼,随便圈了两三个看起来最不容易出错的菜:“禾宴送外卖吗?”
“不送。”
“那您还要找人去买?”文既白随口问。
言聿一脸理所当然:“不用,禾宴是我的。餐厅给老板送点餐食很正常,你放心。”
文既白垂眸。行吧,她多嘴了。
把电脑递回去听见言聿又低低问了句:“晚上看你喜欢甜品,巧克力慕斯和鲜奶布丁吃吗?还有茶冻,味道你应该也会喜欢。”
文既白她本能摇头:“不了不了,已经很麻烦您了。”
和半生不熟又很有压迫感还给自己表白过但被拒绝的异性呆在不算大的病房这么久,她本就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气都快变成求饶了:“我们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现在还要您操心我的夜宵,真的很不好意思。”
言聿看着她那副一被多照顾一点就立刻紧张起来的样子,不免有些无奈。
几次接触下来,他对她的脾气已经摸得很清楚。她不是那种表面装客气心里坦然享受别人照顾的人,而是真会因为自己的存在给别人添麻烦而觉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