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骞已经打完医院的电话快步到了近前:“已经联系了医院的专车。”
徐其言也终于从刚才那一下的冲动里回过神,他站在几步外,脸上的火气还没褪干净,更多却是惊愕。他是真没想到会摔成这样,更没想到言聿这身体挨了那一下竟会直接整个人翻出去。
此刻看着文既白蹲在言聿身边,声音发颤,脸色发白,本来该愧疚的情绪却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怒火生生冲散。
他看着她,心里恼火得几乎发颤,越发觉得眼前这一切都荒唐。
周骞已经快步绕了过来,可真要上手时也有一瞬间迟疑。
高位截肢的人摔倒以后会出现假肢错位,残端受压甚至是骨盆承重点二次损伤。周骞当然知道该怎么碰,可问题是言聿身材高大,肩膀又明显扭到了,单凭他一个人,根本没法把人扶起来。
言聿勉强自己撑了一下,右臂刚一受力,肩头就窜上来一阵尖锐的疼。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
苦肉计确实需要代价。
周骞低声说了句:“老板,先别动”,转头让司机立刻过来。
文既白还在一旁,越看越心惊。她刚才只顾着怕伤到人不敢乱碰,这会儿视线落到言聿左腿那边,心里猛地一沉。
这下未免摔得太狠,长裤下面那条假肢的位置已经完全不对了。原本藏在裤管里的结构被带得歪开,整条裤腿都像空了,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支撑件错位后的亏缺轮廓。
她呼吸都滞了一下。
怎么会从大腿根就没有了??这样的身体摔倒的时候得有多害怕……
言聿显然也察觉到了女孩的视线。他脸色白得厉害,额角的汗沿着脸侧慢慢滑下来,声音却还是尽量放轻了些:“抱歉,吓到你了。”
文既白被这话噎得心口发堵。她立刻摇头:“没有没有。”
可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生怕再多露一点不合时宜的表情,会让对方更难堪。
司机和周骞最终还是把人慢慢扶了起来。这个过程比想象中难得多。
言聿的身形本就高大,失去一条腿以后,上半身反而更宽更重。右腿是唯一能真正发力的支点,可现在左侧假肢被摔得松开,裤管里那截结构在站起来的瞬间明显摇摆,像失了准头的金属摆锤。
整条裤腿跟着晃,里面空荡的一截轮廓清楚,文既白看得心口发紧,不敢再多看第二眼。
站起来后,言聿整个人几乎是被活生生拽回垂直姿态的。右腿稳住,他砸在地上的肩膀明显抽动一下,手杖回到左手,脸色已然白得发灰,唇色都淡下去。
“没事。”他嗓音发哑,语气还是惯常的温和,“去医院看看就好。”
这种时候还在安抚别人,文既白已经愧疚地抬不起头:“您......”
话说开头又硬生生收住,似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把后面那句说完整。李清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先别说了。
徐其言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发沉。
本来就烦,眼下又见文既白整个人都围着言聿转,心里火气和酸楚混在一起,压得喉咙都梗塞。可事是他惹出来的,这会儿再说什么都显得莫名。他站在那里,反而像个多余的人。
文既白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别的了,立刻看向李清:“清姐,我们跟着一起去医院吧。”
李清也只剩点头,她回头看了徐其言一眼,眼神已经相当冷。眼下这种局面,她连斥责他的力气都懒得费,只觉得这人实在成事不足。
一行人最终还是一起去了医院。
路上车厢里很安静,文既白坐在后排另一侧,手心全是汗,眼睛时不时往言聿那边看。言聿坐在最里面,脸色惨白,右手压在左侧腰腹附近,呼吸乱糟糟的。
车窗外的灯一盏盏滑过去,光打在他侧脸上。
平日里冷淡沉稳的气场被削弱许多,反而透出一点脆弱。坐在狭窄车厢里,伤处大概全靠躯干硬扛。
文既白看着他,心口阵阵发紧。
医院是周骞联系的,车刚停下,门口已经有人等着。言聿被扶下车,医生和护士立刻围上,言聿躺在推床上,额发微湿,西装甚至还沾着门厅地上的灰。
文既白跟在旁边,目送一行人迅速把他带走,心里那点愧疚和烦躁再也无法忍耐。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一开一合,医生浩浩荡荡进去。走廊另一侧灯更白,墙面泛青。人四散开,四周骤然空下来,只剩冷气和脚步声在地面上回响。
走廊里只剩下文既白和徐其言。
文既白转过身看向徐其言,她今晚第一次彻底把脸冷下来。
“徐其言!”她转过身,声音在空旷走廊里一下就响了起来,带着难得压不住的怒意,“你到底怎么了!你是疯了吗?”
病房里,言聿靠在病床上,脸色仍旧苍白,肩膀被重新固定,左腿的残端和承重点也被医生处理过。周骞站在床边,很有眼色地把手机递到他手里。屏幕上,是刚刚调出来的走廊监控画面,实时放送着两个人在尽头的争执。
言聿垂眼,看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实时放送着两人的争执。
作者有话说:
白:吓晕
言:好运来
徐:
1:
徐皇后推了言娘娘,徐皇后推了言娘娘!!!
2:
早在求偶期就掌握了文既白善良心软的心理后,对自己身体毫不在乎的言聿总会充分利用自己身体的优势。
连绵多日的加班后终于不负众望地把感冒拖成肺炎,言聿遂趁自己咳嗽最严重的时候给文既白打去视频电话:“既白,咳咳,在干什么?”
“你怎么啦?感冒了?”文既白把脸凑到手机前担忧道。
“感冒严重了点,医生说是肺炎。”言聿期待地看着文既白。。
“我才进组一周你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啦?别再说话了,嗓子总咳嗽胸就会疼的,你本来肋骨就受过伤,我们打字聊天吧。”文既白满脸担心,然后利落地挂掉视频。
【我给你讲哦,剧组要赶进度,下个月才有假期。你不许趁我不在肆意加班,我刚刚给周骞发过消息了哦!I’m watching you!】
“……”好了,现在言聿气的头也开始疼了。
第19章
医院走廊的灯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铺在每一块地砖上。文既白站在走廊尽头,耳边还回响着自己刚才那句无法遏制的质问,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这么难堪的场面。
她原本只是生气,气徐其言失了分寸, 气他那样对无辜的人说话, 可真正把火发出来以后, 她莫名觉得委屈, 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来回揉了一遍, 疼得发酸。
徐其言靠着墙, 眼神里怒气还没完全退下, 反而因为自己的女朋友接连不断地替言聿说话而变得更烈, 收到的几张照片在他脑海中来回放映。胸口起伏得厉害,整个人像一头被情绪顶到绝路的兽, 连说出来的话都像没经过脑子。
“我疯了?”他冷笑了一下, 起伏得很明显,连声音都像刀刃, “我看你才是真的疯了。跟一个残疾人拉拉扯扯,你不觉得恶心吗!”
话落,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了一秒。
文既白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耳边那几个字偏偏清清楚楚, 像生了刺似的一下扎进她心口。
刚才只是气恼, 现在文既白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惊,连呼吸都乱了。她很难想象这句话是从她的恋人徐其言的嘴里说出来的,然后她莫名想起短视频和私生发出的那些徐其言倨傲姿态的视频。
她真的了解徐其言吗?
“你怎么说话的!”她几乎是立刻抬高了声音,眼睛都被气得发亮,“谁会想要残疾!谁会想要生病!你怎么能拿这种事情说人家!”
那一头的病房里,言聿半靠在床头。
护士把最后一项记录填完, 周骞站在一边签字。
言聿靠在床头,右肩被固定,左侧的被子因为空缺了肢体平贴在病床上。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走廊尽头的实时监控画面。画质算不上特别清晰,可足够把那两个人的表情拍得明明白白。文既白站在灯下,巴掌大的脸惨白,眼圈一寸寸红起来,肩膀都在发抖。
“残疾人”之类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见,在他刚受伤后,他的继母赵文风头无两的时候,更难听的也不是没落在他身上过。
大概是因为这次,站在外面替他不平的人是文既白,于是那些本该让人发冷的词,竟然在耳边生出一种怪异的烫意。言聿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指骨压出青白。
走廊里,徐其言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现在整个人像被某种失控的东西控制附身了,越说越上头:“我最无助的时候,你在跟个残疾男人暧昧不清共进晚餐。文既白,你真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