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_一卷软尺【完结】(129)

  已经因此闹出这么大的祸端, 只要知道她的安全就够了。

  但是文既白从西北杀青的第三天,居然和徐其言一起坐在咖啡厅里。两个人靠着玻璃栏杆的位置, 咖啡杯冒着热气。两人神色温和地闲聊,偶尔抬眼, 好一幅岁月静好相亲相爱。

  照片传到手机上时, 言聿在医院复查。医生说他的右腿神经反应稍有恢复, 不过髋侧旧破口愈合之后又有新压痕, 最近几次发热加剧也跟炎症反复有关。

  不过无所谓了。

  眼下让他焦虑的是文既白和徐其言聊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难道四分之三的恋爱都需要靠手机信息来维持也有这么多往昔可以回忆么?

  言聿看着照片,觉得喉咙被慢慢勒紧。他知道文既白不会轻易回头,更知道她不会在情感关系里拖泥带水。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惶然。

  感情是流动的,人是会变的。

  她已经能原谅徐其言,已经能坐下来和徐其言叙旧, 也许她已经发现徐其言比他安全年轻,比他更适合与她享受自由轻松的人生。

  那他呢?

  眼见文既白已经走到电梯前伸手按电梯按钮。

  言聿失去了一切礼节和克制。

  手杖被他随手扔掉,黑色杖身撞到地砖,在偌大的大厅发出刺耳响动,沿着空旷大厅滚出半圈。

  右腿在失去手杖辅助后无法承受突然前倾的重量,脚尖迟钝地刮过地砖,支具外侧和鞋底一起发出难听刺耳的摩擦声。

  他踉跄着扑过去。

  文既白听见动静回头,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避开,整个人已经被言聿从身后抱住。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

  文既白后背撞进言聿的胸口时,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腔里混乱的心跳。

  “对不起,既白,对不起。”言聿的声音哑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发烧,呼出的热气落在她耳后,语气哀求无助,“我不知道。”

  “七个半月,你一直不理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保证你的安全。”

  文既白浑身绷紧,听到这种借口安全的话邪火一下烧到头顶,害怕自己挣脱会让言聿摔倒,只能厉声:“松开。”

  言聿自然没有松,抱得更紧了一点,手指扣在她身前,左手从她腰左侧绕过死死扣住,右手捏住她的肩头。

  右腿支撑得费劲,他的身体重量有一半压在她身上,文既白感觉到他气息混乱,胸口贴着她的后背,两人衣料摩擦出细微声响。

  “言聿。”文既白看着横在自己胸口的小臂,也不敢动作,耳朵已经被气到红透,“我说松开。”

  他听见她发抖的声音,手臂僵了一下。

  可只要松开,她就会走。

  她会按开电梯,会回到家里关上门。然后不知道又是七天还是七个月,他又无法见到她了。

  他垂下眼,看着文既白头顶的两个发旋,眸色晦暗。

  下一刻,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文既白果然顿住。

  她立刻偏过头,不小的身高差让她只能看到言聿的胸口,抬手托住他的胳膊,眉头皱起来:“怎么了?”

  言聿半垂着眼,脸色本就苍白,这一声抽痛的呻吟后显出更真切的病弱。唇色淡紫,额角有一点湿意,像真的在刚才的动作里牵动了哪里。

  他语气难忍:“腿疼。”

  文既白心里的火气被这两个字硬生生堵熄。

  这个疯子,住院的原因就是伤口反复溃烂差点引发败血症。现在还敢在她楼下不知道发哪门子疯。

  她这七个半月里不断告诉自己,不能因为他生病就原谅所有越界。

  但现在在她眼前的言聿,被病气笼罩,整个人薄了好几圈摇摇欲坠,她还是没能做到视而不见。

  文既白咬住牙,反手拉住他的手腕,又扶住他的胳膊,帮助他重新把重心找回来。

  言聿的手腕冰凉,袖口下骨节分明。

  真的瘦了太多。

  他顺着她的力气站定,眼神却始终落在她侧脸上。像失明已久的人忽然抓到一线光明,哪怕双眼被灼伤也舍不得挪开眼。

  文既白扶他站好,转身去捡地上的手杖。

  手杖滚到大厅另一边,躺在信报箱旁边。她弯腰捡起来,指尖捏着杖身,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

  “先跟我上去吧。”她把手杖递给他,眼睛仍然发红,“言聿,你最好不是狼来了。小孩第三次被吃的尸骨无存也没人信了。”

  言聿握住手杖,指尖从她手指旁擦过。

  他没有听过这个故事。

  童年里没有人给他讲睡前故事。他读很多书也学许多规则,十分精通商业谈判和资本游戏,知道人性如何通过弱点被推动,利益可以怎样被交换……

  他没听过什么狼来了。

  他只知道文既白又一次对他心软了。

  一场迟来的雨终于落进干涸到开裂的心口。

  电梯门再次打开,文既白扶着他进去。

  说是扶,实际更像半抱着。言聿比她高太多,哪怕消瘦,骨架和肌肉重量依然压得她胳膊发酸。她一只手绕过他手臂,另一只手虚扶在他腰侧,尽量避开骨盆固定带的位置以免再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言聿撑着手杖,努力把大部分重量留给自己。

  大概是阴雨天让他的身体更差。右脚每一次落地都迟缓,走进电梯的短短几步,他需要通过手杖和右肩把身体带过去。

  文既白看出来了,她脸色更难看:“你自己来的?”

  言聿看着电梯上升的数字,声音低哑:“郑国把我送到楼下就走了。”

  如果不让他走,文既白岂不就有借口把他扔回去了。

  文既白无语:“周骞呢?”

  “还有工作,我让他走了。”

  文既白气得想笑:“半年不见,您现在可真是行为艺术家。”

  言聿没敢反驳。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层层亮起。不大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文既白站在他身侧,手扶着他的胳膊,掌心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意。

  言聿看着电梯壁里映出的两个人,文既白板着脸,耳朵红,眼底怒意和心疼纠缠在一起。虽然生气了,却没有收回手。

  电梯里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瘦了一些,黑了一点点。西北的风沙大概很锻炼人,一双杏眼依旧炯炯有神。

  接下来,他要怎么做,才能变得比徐其言更有点竞争力……

  二十楼到了。

  文既白扶着他走出电梯,走廊灯因为感应亮起,她庆幸房子是一梯一户,不然她这么拖着一个巨型男人别人还以为她是什么雨夜杀手。

  门开的一瞬,屋子里透出熟悉的气味。客厅靠窗的地毯上放着几个抱枕。茶几上堆着基金会资料,旁边有一支被咬过笔帽的签字笔。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柔软毯子,玄关处摆着一只毛绒拖鞋,另一只大概被她踢到了鞋柜底下。

  言聿站在门口,视线忽然停住。

  玄关鞋柜下方,整整齐齐摆着一双深灰色防滑拖鞋。

  他澜湾家里的同款。

  上次来她的家里,临走前文既白说过让他发给她用的拖鞋品牌。想让他下次来她家里的时候能自在一些。

  言聿的喉咙发紧,他有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

  文既白弯腰把那双拖鞋拿出来,放到他脚边,没什么好气地说:“换鞋。”

  垂眼看着那双鞋,言聿胸口酸胀得厉害,伤怀和欢喜同时涌上,几乎让他站立的力气都被抽走一些。

  他低声:“谢谢。”

  “自己可以吗?”文既白抬头看他,“要不要我帮你?”

  言聿拦住文既白想要解开他鞋带的手:“我可以的。”

  他慢慢换鞋,这程序对他而言却颇为耗力。右脚的脚尖僵硬麻木,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轻松退出皮鞋。左侧假肢承担不了真实触觉,他只能借着手杖维持身体,动作笨拙。

  文既白站在旁边看了两秒,最后还是蹲下来帮他,想必胯骨的固定带回因为弯腰继续挤压伤口,她实在不忍心。

  “抬一点。”

  言聿尽力照做。

  她把皮鞋拿下,又把防滑拖鞋推到他脚下。

  言聿看着女孩低下的头顶,眸光温软,胸腔里却像塞满碎玻璃。

  他怎么就把事情弄成这样了。

  文既白把另一只鞋换好,站起身:“去沙发坐着。”

  言聿跟着她进客厅,慢慢把身体落到沙发边缘。

  文既白看了一眼他迟缓卡顿的动作,眉头皱得更深。

  “你把假肢脱掉,我去找医药箱。大概十分钟再出来。”

  言聿抬眼看她。

  她已经把挎包和纸袋放到一旁,转身往卧室方向走。背影带着怒气,连脚步都比平时重一点。

  言聿低声乖顺地应:“好。”

  文既白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虚掩着。

  客厅里十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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