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_一卷软尺【完结】(111)

  不是匆匆走马观花,各自躲躲闪闪全副武装。

  只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上眼神,交换表情或者笑容。

  文既白抬眼时,果然撞上言聿的目光。

  “你看我干什么?”

  言聿回答得坦然:“十七天没见。”

  文既白耳朵红了:“那你看书。”

  “书随时可以看。”

  她索性合上书,起身坐到他身边。沙发因她的靠近往下陷了一点。言聿的身体不明显地绷了一下。

  文既白察觉到,立刻放慢动作:“我是不是压到你了?”

  “没有。”

  她在他身边坐好,肩膀轻轻靠过去:“那我坐这边。”

  言聿垂眼看她,手臂绕过她的后背,把她揽进怀里。

  文既白安静地靠在他胸口,闻到熟悉的家具城气味。十七天攒下来的想念终于找到落点,像水慢慢浸过干涸的土壤。

  “言聿。”她小声说。

  “嗯。”

  “我们是不是上辈子就认识啊。”

  不然怎么半月未见,就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不然怎么只恋爱数月,就像爱到死去活来那样情深意切。

  言聿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或许吧。”

  文既白抬头看他。书店灯光落在他眼底,像一层温柔的琥珀色。她心跳慢慢加快,刚想凑过去亲他,店门口铜铃忽然响了一声,有客人进来。

  她立刻缩回去。

  言聿看着她,眼底带了点笑。

  文既白把脸埋进他胸口:“不许笑。”

  “没有。”

  “你有。”

  “嗯。我有。”

  两个人离开时,文既白买了那本法文影史收藏。

  两人原本订了一家附近的餐厅。

  餐厅在旧城区另一条街上,距离书店不远。文既白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菜单,结果两人刚从沙发卡座起身,意外发生得突然。

  言聿右手撑住手杖,准备从沙发里站起来。

  这一套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右脚先后撤一点,找到能够发力的位置。手杖落地,右手撑住扶手,腰腹带动身体重心从低陷的沙发里抬起。左侧假肢本来只负责被带动,必须等上半身和右腿先完成起立,再调整到站姿。

  可是这一次,右腿没有回应。

  感觉突然消失。

  从膝下到足背的感觉像被谁一下切断,右脚明明还在地上,却无法把支撑信号传回身体。

  言聿刚刚离开沙发半寸,重心已经抬起,右腿却没有承住。左侧假肢更不可能在这种瞬间补上力量,整个人直接从起身动作里脱出,向后重新跌回沙发。

  手杖杖尖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轻响。

  文既白吓了一跳。她立刻扔下手里的书,伸手去扶他。

  言聿整个人陷回沙发里,脸色在那一瞬白得很明显。

  文既白的心快要跳出来。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她声音都发紧。

  言聿闭了一下眼,呼吸压得很低:“没事。”

  文既白根本不信。

  她蹲在他身前,想去看他的腿,又硬生生忍住。这里是书店,还有其他客人。

  言聿大概不想被围观。

  她迅速侧身挡住别人的视线,压低声音:“我去找郑叔叔要轮椅。”

  郑国是言聿的司机,言聿的车里常备一台轮椅以备不时之需。

  言聿握住她的手腕:“没事,别担心,缓一下就好。”

  “真的只是缓一下?”

  “嗯。”他说,“右腿知觉短暂断了,过一会儿会回来。”

  他说得无关紧要,文既白听得胸口发堵。

  “那你怎么样能舒服点。”她急得眼圈都有点红,“我给你按按?”

  说着,她就要蹲下去。言聿吓了一跳,立刻制止她。他握住她的手臂,把人拉进怀里。

  “别闹。”他的声音低了些,“乖一点。我坐一会儿就好。”

  文既白猝不及防被他拉到怀里,鼻尖撞到他胸口。她原本还在紧张,被他说得心里又酸又委屈。

  “我没有闹。”她闷声说。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好一点。”

  言聿的手落在她背上:“你在这里,我就已经好很多了。”

  文既白抬头看他,发现他额角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书店里温度甚至有点凉。

  大概是身体在突发失衡和神经异常后被迫应对的冷汗。

  文既白不再试图碰他的腿。

  她只是伸手探进他西装下摆,掌心贴到他后腰。

  言聿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文既白小声说:“给你揉揉腰。坐久了也很累的。”

  她的手很温热。隔着衬衫贴在他腰侧,力道很轻,慢慢地按着。

  言聿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右腿的知觉仍然没有完全恢复。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空白。

  可文既白在他怀里。女孩的手在他后腰,轻轻地,一下一下替他揉开紧绷。

  言聿低头看她:“会觉得委屈吗?”

  文既白抬头。

  “很多事情我没法陪你。”他说得很慢,“现在也没办法立刻去我们一起约好的餐厅。”

  文既白看着他,一时有些难过,又有些生气。

  气他到这种时候还在想她会不会委屈。

  “不会。”她说得毫不犹豫,“我很喜欢你。”

  言聿的眼神微微一动。

  文既白继续说:“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那家餐厅。我们可以晚点去,也可以不去。你不舒服,我要是还惦记着餐厅,那我得多没良心啊。”

  言聿低声说:“你期待很久。”

  “我现在更期待你缓过来。”

  言聿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文既白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腰:“而且我真的没有委屈。你不要老觉得自己哪里没做好。谈恋爱本来就会遇到各种意外。别人家约会也会堵车下雨、餐厅关门、电影不好看或者临时加班这些那些的。我们已经比别人好很多了。”

  “好很多?”

  “对。”文既白点头,“而且你长得这么好看,还香香的,好的就更多了。”

  言聿终于很轻地笑了下。

  文既白见他笑了,心里才稍微松一点。

  郑国把轮椅送到书店后门。言聿这一次没有坚持用手杖走出去。他在文既白和郑国的遮挡下完成转移,动作利落,却能看出疲惫。

  几乎全靠手臂和腰背完成挪移。

  文既白站在旁边,心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上车以后,她一直握着言聿的手。

  车直接回江景别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言聿家里已经多了很多文既白的东西。

  玄关鞋柜里有她的拖鞋。

  客房衣柜里有她常穿的睡衣、外套和备用内衣。

  浴室里有干发帽、她常用的洗发水和护肤品。

  厨房小柜子里放着她喜欢的抹茶粉和巧克力。

  客厅角落还多了一个小篮子,里面放着她随手买回来的水母挂件、拍立得相册和几本剧本。

  文既白有时候看见这些东西,会产生一种微妙的错觉。

  今晚回来却没心思甜蜜。

  言聿动作有点迟钝。从车上下来时没有坚持站立太久,直接用了轮椅。进门以后,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她想喝什么,而是短暂地停在玄关处,像是在压下一阵新的疼痛。

  文既白换鞋的动作停住。

  “言聿。”

  “嗯。”

  “你是不是还疼?”

  “只是一点点,不碍事。”

  她深吸一口气拉住他的手:“上楼。”

  “既白。”

  “检查。”她说。

  言聿微微皱眉:“不用。”

  “驳回。”

  “只是神经反应。”

  “驳回。”

  “我让护理师过来。”

  “也可以。”文既白顿了顿,“但是我先看看。”

  言聿看着她,眼底出现明显迟疑。

  文既白知道他在抗拒什么。

  她放缓声音:“我担心你。我看一眼,如果需要护理师,我们就叫护理师。”

  言聿垂眸不语。文既白看着他,感觉看到了青春期的叛逆儿童。

  最后,他还是被文既白拉进主卧。两人换了家居服,文既白回来时,言聿已经卸掉了左侧假肢。沉重的假肢被放在床边,接受腔朝外,骨盆固定带松散地垂着,像一件刑具。

  言聿坐在床沿,睡裤只松松搭在腰侧。

  床头灯被调亮。

  文既白让他坐到床边,又蹲下去帮他。

  言聿又是在她蹲下去的一瞬间就想伸手去拦,文既白抬头看他:“......”

  言聿的话停在喉间,不敢开口阻拦。

  她动作小心地脱下鞋,支具露出来时,文既白动作慢了些。

  那副支具她已经见过很多次,却很少这样近距离触碰。她按照言聿的提示解开固定带,取下外侧结构。右脚脱离支具后,足尖立刻无力地下坠,脚踝无法主动保持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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