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96)

  萧翀的视线落在那个力透纸背、风骨嶙峋的签名上,“南叙言”三字,竟与他追查的污浊罪行,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签名上移开,投向门外,似是想起东厢那个少女。她此刻,正为故去的亲人做着寒食的祭灯。

  “魏荣不大可能直接劫掠官银,”萧翀思量道,“这批官银,当是先有人挪出来才能到他手里……或者说,是‘贿赂’到他手里。”

  “属下亦有此猜度。”屠骁道,“据咱们已掌握的证据,与他有勾连往来的旧官宦中,能把手伸进官铸坊的没几个,尤属陆清安的嫌疑最大。”

  萧翀沉思片刻,声音染了厉色:“陆清安蛇鼠两端,赌的是我和魏荣都不会久驻栾城。你告诉他,本帅已上本参魏荣,无人能保他,本帅就算离开栾城,不该留的人也一个不会留,让他想明白。”

  “是。”屠骁道,“有主上这话,属下知道怎么做。”

  “把此事相关所有证据悉数留好,”萧翀冷笑,眼底尽是寒意,“寒食,是魏荣这条疯狗,活着过的最后一个节了!”

  常赢在旁听着,谨慎道:“方才说起公济社里查到劣银,主上,这是我们升级监管的绝好机会。”

  他想起初时萧翀“用人不疑”的论调,又补充道:“此一时彼一时,公济社初立时,需要扶持,眼下它相继完成募资、建渠、春耕复产等几桩大事,王公又力主慰灵节公祭,其势头已不比往昔,属下觉得,还是应当未雨绸缪的好。”

  萧翀眸色渐深,常赢说得不错,虽是用人不疑,可也要留有后手。

  “你所虑甚是。”萧翀沉稳道,“公济社已成气候,确需加以制衡,不能任其脱离掌控。但却不可冒进,还是要以程序和规则牵制,你可与许先生等人拟章程来看。另外人手上,王公年事已高,实际主事的多是其弟子门人,对于这些人,可以多加接触,给予一些虚职荣誉或实惠,试探拉拢。总之一切手段需要春雨润物,而非北风过境。特别寒食在即,我们议的这些事,切勿节外生枝。”

  “还有,”他顿了顿,又补充,“也先不要让程书办知道。”

  “是,属下晓得。”常赢又道,“还有,昨日主上吩咐想要收购精良蚕丝的事,属下散出消息去寻了,可回复寥寥,仅有的两位商户手头有些存货,但听闻是要进献给及大梁皇室的,都说品质不够,恐拿了出来反惹祸患。”

  萧翀心思沉沉,也晓得乱世里寻这等富贵东西,实在艰难。

  却听常赢道:“不过,属下倒是探到,眼下城里有九皋商会的人出没,他们手里能拿到货。他们还欠着主上一个人情,要不要……”

  “先不要。”

  萧翀眼前闪过三年前,从莒国班师前遭遇的那次意外截杀,他和那个脸上有疤的凶狠男人,差点捅个对穿。

  九皋商会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亡命之徒,惯爱在亡国灭族之处招揽生意,是逐利又嗜血的罗刹。眼下栾城这复杂局面,他并不想把他们搅进来,谨慎道:“先不谈生意,你暗里打听下,他们来做什么生意,跟谁做。”

  “属下探查过了,”常赢回道,“他们与陆清安等旧朝一些官贵,都有试探性接触,不外乎趁乱打劫,收购些往日贵人们不肯出手的东西,也不排除个别官贵向他们寻求庇护。”

  “朝为公卿暮为贼……”一声低低的喟叹从萧翀口中吐出,听不出讥诮,倒带着几分无力的幽沉。

  常赢瞄着主上神色,晓得他并非只在说那些挣扎的西渚贵旧。

  九皋商会里大部分人,都曾有过耀眼的身世身家,却最终沦为黑白罅隙里的鬼刹。朝为公卿暮为贼,更不单指他们。他这主帅的父亲,曾经叱咤一时的大梁镇北将军萧承翊,也未逃脱这般结局。

  常赢见主上望着门外,眉峰微蹙,思绪似陷在某种拉扯中,沉默片刻,忽又反悔道:“还是去接触一下九皋商会的人,问问他们,往年西渚宫廷织造沧澜锦和海云绡所用的海外冰蚕丝,可能供货?可以告诉他们,是我要。”

  常赢怔了一下,应声道:“是,属下稍后便去问。”

  “还有……”萧翀语气发沉,“你再探,我总觉得,他们接触的当不止降臣权贵。”

  经此提醒,常赢心头一凛,应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下章祭河灯,两个人情感上会再贴近一些

  第67章

  慰灵节的前一日, 满城已浸在沉肃又莫名兴奋的暗流中。

  虽是祭祀之日,可这是战后人们情绪首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公开宣泄。街上似是比往日更热闹,那些香烛纸铺, 乃至卖素绡布帛的铺子,生意都旺了起来。

  沿着将要举办法会的那条河两岸, 已设了岗哨, 周遭备好了香烛符幡, 贡品和鲜花, 两侧卖河灯符纸的商贩,也早早将货物摆到了门外招揽生意,吆喝声和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交织一起。空气中飘来焚烧艾草驱邪的苦涩烟气, 虽未到端午, 但栾城旧俗, 寒食清明亦以艾熏净宅,这气味混着纸灰, 弥漫在河岸上空。

  萧翀领着公济社和本地一些属官巡城时, 从暮春新绿里这些素白中,倒看出了几分沉痛之外的热闹。

  痛久了的人们,迫不及待地需要一场恣意绽放的“热闹”,这是生的本能。

  澄心院中,晚风裹挟着隐隐的纸灰气飘过来, 南初晓得那是柳氏他们在祭祀亡人——她们不被允许出院子, 但破例可以在庭院中祭奠先去之人。

  她眼前闪过南府祠堂里那一排排的灵位。

  一阵心悸袭来,她闭了眼,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细节。

  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回来了。

  他今日巡城穿了身墨色常服,沉稳又肃穆, 腋下夹了只木匣,直直朝她房里来。

  南初看着他将匣子打开,里面是套女子素服。

  他温声道:“换好衣裳,跟我走。”

  南初忽然心慌起来,一时连气息都促了几分。

  她晓得,他是来践诺的,赶在慰灵节前一天不那么引人注意时,提前带她“回家”。

  回家,这俩字一动心念,便叫她剜心断脉的疼。

  萧翀见她呆呆的一动不动,脸色似也突然苍白几分,他上前扣住了她肩膀,手方挨上去,便觉她纤薄身躯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他开口又软几分,“我带你回南府,都安排好了,我们悄无声息地去。”

  话音一落,便见她眼圈泛起潮红,眼泪开始打转,却忍着没掉。

  “你……”他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双唇半开,微微发抖,眼底水光一片,全是拒意。

  他突然意识到,她许是怕了。

  他深吸口气,将人抱进怀里,觉得她身体微微发抖。他用了些力,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哄慰:“不去了。何时你想祭拜,不拘什么地方都行。”

  南初靠在他怀里,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只眼泪无声地流。

  萧翀抱着怀里人,胸口传来湿湿热热的触感,她人却安静的悄无声息。她的状态比他想的要差,原来连日来的安稳神貌,也不过是强撑的表象。

  他视线落在角落里她扎的那两只河灯上,心头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河灯扎得精致,其上经文字迹娟秀,是不同于她条陈上那种刻意刚劲的笔锋。

  他忽然意识到,她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她自己的方式,认真祭奠过了。

  可他这个始作俑者,竟还冒失地试图将她再次拖回到那片残忍的废墟中去。

  他心头忽而升起股恐慌的钝痛。

  他将人抱紧些,蹭着她有些凉的发丝,低声道:“我们不去那里……我们带着他们,去看你修的渠,你救的人,去看栾城的灯。”

  南初终于有了反应,她从他怀里仰起头,泪眼婆娑,望着他的眼神沉痛又复杂。

  可下一刻,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把头抵在他胸口呜咽出声。

  萧翀因她这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呼吸一窒,之后才小心地吐息,轻叹一声,将人抱得更紧,手掌在她背上轻抚,笨拙地安慰。

  常赢候在院门口,见主上带着人出来时,颇感意外,因南初穿得还是她从暗道出逃那日的素裙,送去的衣裳也没换。

  匣子里给她备的那件素服,乍看平平无奇,却已是他那主帅眼下能寻到的最好的料子。

  这位一向不在意衣食外物的督军,为了能让她以南氏嫡小姐身份,“体面”地回家,在军需库、卢秀私藏,乃至长公主封地府库中都打算过,却又思及这些来源都不合适,不得已才于城中布铺购置,虽材质不算最佳,也好过让她一身落魄青袍回府祭拜。

  可她竟没换。

  南初自然留意到常赢扫过她身上衣衫时,一瞬间的诧异之色。可她并不晓得萧翀在她衣物上花的心思,只是觉得她这衣裙虽素旧,甚至衣摆还带着去不掉的淡淡污渍,可这正是她最真实的模样,是那个在暴雨、洪水和血污中,失去一切的“南初”,最真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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