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9)

  入暮时起了风,吹得寮房门扉吱呀作响。潮湿雨意随着风扑在南初身上,也卷进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和叫骂声,夹杂着男人们低俗的调笑与暴戾的呵斥。

  南初拖着虚弱身体踏出门去,揪心的声音正是从院墙另一头传来,听得真切:

  “求求你们别碰小姐,她还病着,奴婢都可以……”

  “谁他娘要你,滚开!”

  “你们这群梁贼恶鬼!连孩子也不放过,一定不得好死!”

  “老子们长命百岁,再啰嗦,立刻送你上路!”

  “啊——”

  “哈哈哈!”

  风鼓起南初宽大的灰袍,藏在其下的单薄身躯涩涩发抖。她已无意识行至院门,门口的守卫立刻呵斥道:“干什么,回去!”

  她只得又往回走了几步。那些求饶和叫喊声中,夹杂进了门口守卫低低的议论:

  “娘的吵死了!也就是魏将军的人敢这般闹腾。”

  “那小绣娘真可怜,拖着个孩子落在这群兵痞手里,啧啧……”

  “谁说不是?最可怜还是她那孩子,才一岁,跟一群将死之人丢在后山,也不知还能不能活……”

  绣娘,一岁的孩子……南初莫名想起不肯逃走的阿芜。不管是不是她,这情形都叫她心头发紧。

  墙那头猛地爆出一声凄厉啼哭,随即又像被什么骤然掐断。

  南初的脸色变得煞白。

  恰在此时,一名亲兵过来传令:“主帅有令,今夜在大雄宝殿前犒赏攻城将士,各哨岗减半值守,你二人轮换即可。”

  “是!”俩守卫兴奋地回应。

  闻及今夜有“庆功宴”,南初心头莫名燃起一丝希望。守卫松懈,救人、逃跑,或许是最好的机会,纵是失败,也不能比眼下更糟了。

  “娘子怎么出来了?”

  山棠端着碗跨进院来,见她站在风口,忙催促道:“你还病着,快回屋。这粥里老火夫加了味参,你趁热吃。”

  “加参?”南初有些意外。

  “老伙夫是这么说的,大约是沾督帅的光?”

  南初未再多想,思绪回转,她看着山棠,突然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又一声凄厉的哭嚎传来,南初一把拉住山棠的手,凄然道:“听到了么?隔壁……”

  山棠何止听到,更是亲眼见过的,她扯着南初往屋里走:“娘子别听,别管那些。”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等死。”南初目光灼灼,“你跟我……”

  “别说了!”山棠苍白着脸打断她,“逃不掉的,被抓回来会死得更惨。”

  南初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恐惧。

  一起走的确太过冒险,南初默了几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道:“可我必须得试一下。”

  她摘下耳朵上的玉坠,不容分说塞进山棠手里:“我身无长物,那只碎镯是祸根,只能用这个谢你。我若能逃出生天,必想法子回来救你。我若死了,这对耳坠,便算作你受这场惊吓的补偿吧。”

  山棠盯着掌心那对晶莹剔透的耳坠,颤颤道:“你……你要做什么?”

  南初目光如炬:“我不会让你送死,我有一个法子,能让你干干净净,不受牵连。”她深吸口气,“入夜后,你帮我送一次汤药,我会在你进来之后,从背后……打晕你。”

  山棠瞳孔骤然收紧,南初紧着道:“你放心,我不会伤你根本……我会将你扶到榻上,然后换了你的衣衫,端盘出去。任谁看来,你都只是个遭了无妄之灾的可怜人。”

  南初眼中满是恳切:“山棠,求你帮我这一次,我还有要紧事要办,真的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耳坠上的金钩硌着山棠掌心,那是她从来不曾拥有过的珍宝。她看着南初决绝的眼睛,想着这个计划几乎消除了她所有的风险,还给了她一份实在的补偿。她嘴唇翕动几下,终是低低道:“那娘子你……下手轻点。”

  入夜,天空飘起了毛毛雨,却丝毫阻不住梁军的欢庆和喧嚣,反衬得小院愈发寂静。

  南初换了山棠的衣衫,端着托盘,垂首敛目,一步步挪向院门,心跳如擂鼓。

  将至院门时,门上灯笼竟倏地灭了,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邪门,这点风也能吹灭?”守卫嘟囔着,窸窸窣窣摘弄灯笼的声响从门口传来。

  南初心脏几乎停跳,她无暇细想这是意外还是什么,只本能地抓住这瞬息机会,快步跨过了门槛。她不敢跑,两条腿微微发抖,直到走出去老远才长长吁了口气。

  在她离去后不久,院门口的灯笼又悄无声息亮了起来。

  檐下阴影中,萧翀负手而立,一名暗哨悄然现身,躬身抱拳,点了点头。萧翀脸上神色不明,只挥了挥手,那暗哨便又隐入了夜色。

  萧翀朝身后常赢道:“点一队人,随我去巡夜。”

  ……

  南初要去的地方,是后山一处堆放杂物的柴房,那孩子似乎就被丢在那里等死。她以往常来寺中进香,还算认路。出了院子右转,穿过一片苗圃,有条窄巷,出了巷口便能见到通往后山的小路。

  她贴着冰冷的墙壁走在阴影里,小心翼翼留意着四周,这条平日几步便能走完的路,此刻竟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终于拐进狭巷,她才敢背靠湿滑的砖墙,稍作喘息。托盘早被她随手丢弃,此刻鬓发衣衫尽湿,冷风一吹,身体抑制不住的战栗。

  寺中的喧闹声已不可闻,四下静悄悄的,只有沙沙的雨声。

  这条巷子狭窄、黑暗、黑黢黢地不知堆了些什么,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恐惧如影随形,却又强迫自己壮大胆子。

  雨势渐渐大起来,砸得四下噼啪作响。她一边艰难前行,一边竖着耳朵留神可疑的动静。

  就在将要出巷口时,身后赫然传来带着醉意的荤话:“那些小娘们咱们兄弟是摸不到了,去后山,我知道有个地方能泻火……”

  两个梁兵勾肩搭背地晃过来,显然是偷溜出来寻“乐子”的。南初周身的血液都要凝住,她下意识缩回阴影里,可一个眼尖的兵痞已然发现了她。

  “嘿!运气真好,这便有一个。”那人眼睛一亮,□□着朝她抓来。

  南初慌的一颗心几乎停跳,前路尚远,后路又被堵死。

  无措间那兵痞已扑过来,她猛地向下一蹲,险险从他腋下钻过。

  “你个窝囊废,连个女人都抓不住!”另一个醉鬼咧着嘴嘲笑同伴,也朝着南初抓来,“小娘子别跑,让爷疼你……”

  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骇人。南初被扯得一个踉跄,猛地撞进对方怀里,浓重的酒气熏得她作呕,绝望之下,强忍着朝那人手背狠狠咬下去。

  “嗷——”

  一声惨叫响彻狭巷,血腥味在她口中弥漫开来。她被暴怒的士兵猛地掼在墙上,后背的钝痛炸开,喉间涌上来一股腥甜。可她顾不得疼,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拼命朝着来路——那个她刚刚逃离的方向发足狂奔,似乎那里才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身后两人因那一声惨叫,酒都醒了几分,恶狠狠叫骂着追上来。

  南初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巷口。眼前不再是高墙窄道,而是那片荒废的苗圃。只要穿过这片苗圃,就能看到通往她所在院落的小径。

  可她刚冲进苗圃,却被脚下湿滑的藤蔓绊了一跤,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传来一阵锐通,新伤旧痛激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你再跑啊!”被咬的人见她已无力逃跑,放缓了步子,一边解腰带,一边阴狠道,“敢咬老子,看老子怎么弄你!”

  另一个也一脸□□着晃过来。

  南初一颗心如坠冰窖,她强撑着朝后挪,身体在泥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眼看来人逼近,情急之下她大声喊道:“别碰我!我……我是你们督帅院里的人!”

  “哈哈哈……”

  俩兵痞都笑得愈发猖狂,被咬的道:“继续编!你说是魏将军的人,爷兴许还信你三分,那个活阎王会有女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放肆的狂笑,彻底凿碎了南初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道冷厉的声音响起:“何人在此喧哗滋事?”

  南初猛地抬头,苗圃尽头现出一片火把光亮,火光跃动中,便见萧翀墨氅玄甲,大步而来,他身边跟着一群执坚负锐的甲兵。火把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眼神比夜雨还冷。

  那一刻,南初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猛地一松,几乎软倒在地。可随之而来的便是狼狈伏在他面前的巨大屈辱,她甚至不敢再去看他的眼。

  作者有话说:

  驯猫、整肃军纪、打压魏荣,一石三鸟

  狗哥:老子不动闲心

  第7章

  主帅的一声呵斥,让那两个醉鬼瞬间醒透。两人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督帅饶命,小的们该死!小的不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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