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_月染桃花【完结】(65)

  他终是深吸口气,将她拥进了怀里,抱紧。

  他吻她发心,呼吸粗重又小心。直到将她真真切切再次拥紧,那即将失去的恐慌才缓缓落地。怀中人刚烈决绝,让他心生凛冽,差一点,他便将其折断,将这段脆弱的关系推入万劫不复。

  南初偎在他怀中,未再挣扎。这怀抱宽厚坚实,温暖有力,她恨过,惧过,此刻却无心分辨心头溢满的究竟是什么。

  方才一番作为,近乎自毁。

  她将自己明码标价,孤注一掷地试探,她要用这种方式,回击他蛮横的欲望,更是将两人之间暧昧不清的纠缠,彻底撕扯成一场赤裸的利益交换。若他答应,她便认清现实,从此只为民生而活,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彻底埋葬。若他拒绝……她便为那丝渺茫的“珍重”,再赌上一程。

  此刻,耳边是他失序的心跳,噗通,噗通,擂鼓般震荡着她的耳膜。她缓缓闭了眼,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烫在他胸口。

  彻夜的煎熬里,她反复思量,故国,君父,至亲,还有眼前这个集仇敌和生机于一身的男人。她曾无限接近于至尊之位,又一朝跌入九幽之地。是他亲手开启了地狱之门,将她拽入无间阿鼻,却又递来一道蛛丝,成为她迈向光亮的引路人。

  她知他心性酷厉,却又总能在某个罅隙里,窥见他未泯的底线。

  有底线便好,有底线,便能淬炼。

  既已身在地狱,便以此身为薪,为你我共见的荒芜人间,燃一程微光吧。

  这念头,似是安抚她自己,又似告慰先人,更似在默默叩问眼前这个男人沉潜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狗哥今日心路历程#

  她来报价了→她竟然给自己报价?!→……可她哭了,我没法还价→算了,抱吧

  第45章

  日光融融, 照着福隆寺这片悲悯之地。

  寺外有一大片田地,新翻的泥土尚未长出青芽——其下是累累尸骨。淡淡石灰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气交织在一起,浸人鼻息。

  南初从马车上下来, 立在寺院入口,“福隆寺”的牌匾已然不在, 取而代之的, 是“公济社”三个漆黑大字, 沉重, 肃穆,高悬于寺门之上。

  老太师王岱山冒着疫病之险,选择在此处计算栾城的将来。

  南初明白, 他是要告诫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以及每一个动用那笔资财之人, 他们所经手的,不是可以亵渎的膏腴, 更不是冰冷的数字, 而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的生命,每一笔钱粮的背后,都凝视着无数双绝望又痛苦的眼睛。这笔资财,是为所有亡者和在世的苦难灵魂,铺出的一条超拔救赎之路。

  在此之下, 无人有权心怀叵测——天使的查账亦不例外。

  南初在门外停留时, 王岱山的关门弟子明书已亲自迎出来。

  南初识得明书,此人出身寒门,年方及冠,是昔年太学最受瞩目的才子,亦深得太子卢允中赏识。只是可惜, 他尚未及致仕弘道,西渚国已不复。

  明书穿着一身鸦青色朴旧儒衫,于几步外躬身揖礼:“明书见过……程书办。”

  依然如昔日般恭谨。

  “明先生。”南初客气回礼。

  明书缓缓抬头,视线恪守礼节,只落在南初下颌之下,却不经意瞥见她颈侧一丝异常,他动作微微一滞,旋即又恢复如常,侧身引路:“里面请。”

  脚下的路被打扫得整洁无杂,路两侧有几株臂围的枰木,新叶婆娑,只树干颇多损毁,枝丫亦稀疏不少。几处墙角还残留着焚烧后难以清理干净的黑色灰烬。前院当庭有一尊厚重的炉鼎,以往里面香烟缭绕,瑞气腾腾,如今只剩一炉清灰。偶尔一两个衣着朴旧乃至打着补丁的人,提着洒扫工具匆匆而过。

  南初看着昔日香火鼎盛的福地,如今只剩冷冷清清,不禁放软了声线道:“世道维艰,辛苦你们了。”

  明书干涩一笑道:“书办哪里话,世道维艰,更需有德之士经纶天下,衣被苍生。我等于此尽些绵力,何敢言苦。”

  南初又问:“眼下寺中,尚有何人?”

  明书极轻地叹了一声:“僧侣们大多病故,如今只剩昔日守灵的三个小沙弥,另收留了几位走投无路的乞儿负责洒扫杂役,再便是我们几位师兄弟了。”

  南初随他穿入□□,方见了一些往来经营之人,皆不相识。明书将她引入西南一间简朴寮房。一名小沙弥低头奉茶,在与门口按剑而立的屠骁擦身而过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低头匆匆离去。

  屠骁认出这是探地宫那日被他绑在树上的小僧,只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明先生,”南初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日前你向常校尉提及,有一笔资财去向模糊。此事督军大人已经知晓,我此番正为此而来。”

  明书的神情变得凝重,他挺直脊背,目光清正地看向南初:“公济社首重‘清明’二字。老师将账册托付于我,遇疑不查,如何对得起老师信重?又如何对得起门外累累白骨,与城中嗷嗷待哺之民?”

  “先生所求,无非‘清明’二字。”南初放下茶盏,目光迎向他,“敢问先生,公济社当下第一要务,是算清一笔无法改变的旧账,还是抓住春时,救万千生民于饥馑?”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道:“那笔资财,用途特殊,牵涉甚广。此时若执意追查,恐立时招致督军府的全面干预,更会授人以柄,使天使借机发难。届时财权被收,春耕中断,我们救民的初衷,将因一笔旧账而满盘皆输。先生,当分得清轻重缓急。”

  明书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直白道:“书办此言,我可否认为,这笔资财是督军府自己挪用?”

  明书心思缜密,南初不欲多言,只道:“我已说过,这笔资财牵扯甚广,先生执意追查,极可能让眼下惠民之策夭折。为一笔旧账坏万千民生,可值得?”

  明书反驳道:“书办此言,是将‘清明’与‘大局’置于水火之境。倘若今日因一时之‘大局’,便可牺牲立身之‘清白’,则今日有此模糊一笔,明日亦可因彼事再开一例。其间若有人中饱私囊,我又何以相阻?您这是在逼我,亲手动摇公济社的根基。”

  “先生误会了。”南初声音沉稳坚定,“我并非要你牺牲原则,而是恳请你延缓清查,待我们足够稳固之时,再行说法。公济社的根基,不只是账面清白,更是栾城百姓如何能活到明年开春的现实。”

  她语气愈发恳切:“先生与其纠缠一笔无法挽回的旧账,不如将精力打造一套无人可指摘的新账。让此后的每一文钱,从拨付到使用,皆公开透明,无隙可乘,这才是要紧。”

  明书沉默了,这位南府遗珠言辞恳切,他何尝不知这是最现实的出路?建立新账、泽被民生的新景象固然更吸引他,但内心的尺度和老师的托付,又让他踌躇。

  南初观其神色,继续道:“此次惠民之策,是我亲自与王公议定,你当信得过我。我保证,最多一个月,此事我必给你一个明白交代。在此之前,请先生先稳住这救民的开局,可好?”

  明书目光缓缓扫过窗外的婆娑树影,又落回南初身上,视线不经意掠过她颈侧那抹红痕,莫名心头一涩,终是松了口:“好,一个月,我等书办的答复。”

  “多谢先生。”南初颔首谢过。此事已了,尚有另外一件事,本欲同王岱山商议,可思及眼下不便频繁出没王府,以免落人口实,她稍作迟疑,继续道:“还有件事,也想请先生周全。”

  “书办请讲。”明书谨慎道,“倘是不违公心,与民有利之事,明书自当奉行。”

  “时下春耕已复,然我观人力颇为不足。督军已然应允,可借一些兵卒助民抢耕。只是此举不便由督军府发起,恐落得“梁军干政”的口实,我亦不便出面,思来想去,由公济社提出,将这笔民心帐收下,当是最优之选。”

  明书未作声,只幽深的目光落在南初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南初微微刺痛却不愿细思,她将视线投向凉了的茶盏,淡淡道:“还请先生与王公慎重考虑,与民方便。”

  明书又凝视她几眼,才将视线挪开,投向角落里一只旧木鱼,用无力又悲悯的嗓音道:“好,我稍后会去老师府上报账,届时便与他议定。”顿了顿,又道,“书办……似是很信任这位大梁的督军,这一些兵力流入民间,确定无虞吧?”

  南初心头微微一涩,旋即又抬眸浅笑:“整个栾城都捏在他手里,他又何须算计这些许兵力?”

  “我明白了……”明书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上,“……辛苦书办周旋。”

  明书说不清此时心底是何滋味。眼前这位昔日贵女,桩桩件件皆是为民请命,可又总叫他受之如饮鸩。她事事为公,却步步游走在明暗裂隙,他应允的每一件事,都似在将这裂隙又拓宽一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强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美强惨  月染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