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事发以后,青絮没有什么信任的人。跟家长和老师寻求帮助以后,反被学校施压,青絮不愿意再见简老师,但是学校竟然强迫他们面对面调解,不要报警。
青絮在楼梯间的角落里哭,被江遇撞见了。江遇这才从她口中得知来龙去脉,并且一力劝她报警。
报警遭到学校的阻拦,但是青絮和家人还是报了。只是警方在侦查环节没有找到直接证据,事发教室没有监控,教室走廊上的监控也恰好“丢失”,用技术手段恢复以后,只能拍到两人进入教室和青絮哭着出来的画面,无法证明青絮确实受到强制猥亵。
简老师巧言善辩,推卸责任,学校也一直施压。江遇建议她把事情闹大,以媒体和公众舆论监督的力量对抗。
但是这时候学校里的流言已经四起,青絮深陷舆论漩涡,根本不可能把这件事公开化。
青絮告诉惊鸿:“江遇那时候对我说,永远当缩头乌龟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真的要争取名誉的清白,就要自己为自己做主。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心情,他就摇着头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惊鸿两眼一白,差点昏过去。她就说吧,江遇高中的时候情商好低,根本领会不到别人的意思,还说别人词不达意呢。
是直言,但直言都伤人。江遇甚至都不懂得怎么婉转地把自己的想法加工说出来。
难以想象青絮当时有多难受,唯一相信她的同龄人竟然这样说她,她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了。
江遇在无意间把青絮伤透了。怪不得后来她的日记里这么猜测他。
“他想的太简单了,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想问题。”惊鸿道,“他一直都这样,人很浑的。那你怎么又说你从来没有怪过他?”
其实惊鸿心里很对当时的江遇嗤之以鼻。因为这个世界总是会对女生有过多的审判,任何性别规则都是对女人更加苛刻。现实点说,就算青絮当时真的把那贱人送进去了,流言蜚语估计也会纠缠青絮到毕业。
身为男生的江遇,不管从先天性格还是后天成长来说,都已经在社会结构里受尽红利,加上高中生热血上头,根本不明白青絮面对的是什么。
“其实,我一直记得他说那句话时候的眼神,就是那种,嫌弃但没有办法的眼神。”青絮说,“但是我不怪他。”
“后来我转学了,有段时间里看Q·Q空间,竟然有很多人在编他的闲话。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和我关系还不错,也就一起成为了闲话主人公之一。”
“说他顶撞老师、刻薄同学、眼高于顶,这些可能都算添油加醋,但是后来比较魔幻的是,开始传我转学是被他逼迫的。”青絮道,“我跟一个我关系还可以的同学打听,这种话一直到毕业都有。他一直背着这个恶名。”
惊鸿心头一紧,马上想起小半年前在深海上看过的帖子。
原来江遇是这么把高中同学“逼到退学”的。
“我一走了之,但是他还在青中待到毕业呢。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青絮不好意思地笑笑,“后来我真的不怪他了,毕竟他也是受害者。”
青絮又想起什么:“而且他当时确实帮了我很多,我记得他家里好像有人是体制内工作的。当时警方不予立案以后,就给我这么个解释。江遇很吃惊,他说托家里人帮我问问到底有没有什么内情。”
“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了,应该不太明朗,他也很失望。也许你可以问问他。”
惊鸿点点头。事情不简单。
青絮抱着腿,深深把脸埋下,感慨道:“想不到他一直也没忘了我的事,在青中认识这么多人,我曾以为舞房里的人都是朋友。没想到真的朋友只有他一个。那我又怎会怪他。”
朋友吗?惊鸿看看青絮带着几分忧郁的眼睛,因为外表上的变化,她有时候很难将高中见过的江遇跟现在认识的人重合起来。
但是现在看来,他身上有些东西是没有变,还有一些,在经历人事的打磨以后转圜,只是少年心气没有变。
从青絮口中,她重新认识他,他们都重新走过了漫长的、闪着光点的,但流言如夏夜蝉鸣一般不止不休的高中时代。
流言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他们才二十岁,竟然有将近十分之一的好时光,在被这样无聊的东西侵扰。
再也不要为此费心费力、劳神伤心,因为我也再也不会从人云亦云里认识一个人。惊鸿想。就像她在雷雨结束之后,对江遇说的那样。
我只在乎你现在是谁,你现在怎么想。
他们都是曾经孤身对抗过世界的人。惊鸿想。
惊鸿失神地时候,江遇回来了,他带回青絮的快递,以及新买的两杯果茶。阳光现在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这次少年站在了阳光里。
惊鸿看向江遇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眸是褐色的,金光一轮,有点像冰原上的晨曦,凛冽而温柔。
江遇,我们山水有相逢,还是遇到了。
作者有话说:
小鸟姐和小鸟姐夫高中都过的挺苦的。
第55章 玩偶之家(14) “那我们
他们陪青絮待了一会儿, 青絮的父母长辈便来了,还带了青絮之前的舞蹈老师。因为青絮这段时间精神好,她家里人都想见见她。
房间里多了这么些人,一下显得拥挤了。于是惊鸿和江遇就先告辞, 他们出了病房门, 走廊上有成排的绿色长椅, 阳光从两边的窗户照进来, 显得澄澈而透亮。
因为看到青絮的状况好转, 所以今天惊鸿的心情很好。
她问江遇:“你现在报法学专业, 是因为青絮的事情吗?”
江遇看了看她,坦然地说:“一部分吧。”
“青絮已经都跟我说了哦,当时发生了什么。”惊鸿对上他的目光,“她不怪你,也不想你因此自责了。”
江遇一愣。
“但是站在我的角度来说,我知道你当时是好心,只是你说的话做的事都很不妥当。”惊鸿直截了当地说, “如果当时我是青絮的朋友, 我一定会狠狠骂你一顿的, 你根本没有好好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考虑。”
惊鸿原以为江遇至少会解释一两句,但没想到, 他很痛快地承认:“对, 在这件事上,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十七岁的江遇气太盛, 满脑子的理想主?加精英色彩,犟的超乎寻常,天不怕地不怕,谁也降不住他, 惊鸿仅仅见他一面,心里就痛扁了他无数次。
那时候江遇总没想到有一天会主动承认自己那时是个混蛋吧。
惊鸿想起前几天在吃海鲜粥的时候,江遇忽然跟文青病犯了一样说了段《红楼梦》里的话,大抵是事教人,一次就教会了。
他也因此没有长成一个精致的利己主?者。
“高中时候我是想的太简单了,很多事情都以为只要发声就可以。但不是的,世界比那复杂的多,你认识的人也比看起来复杂得多。”江遇轻声道。
“她什么都跟你说了吗?”江遇低头看她,“怕是不全面吧?有一件事青絮自己也不清楚其中的关系呢。”
惊鸿抬眼,表示愿闻其详。
“当时我听说校方向青絮施压,青絮很崩溃,我说了很多不恰当的话。但我是真的想帮她。”江遇顿一顿,斟酌道,“我一个……一个比较亲近的家人,能跟从事相关系统的人说上话,我就去委托他帮忙。”
“我想让他帮忙提点一下学校,或者警方,不要为难一个小女生了,她是受害者,要为她做主。”江遇沉声,“我这位家人本身是答应得好好的。”
“这件事我也跟青絮提过,青絮显然寄托了挺多希望。只是最后结果不如意。”
江遇的声音低下来:“我这个家人呢,最后是说我多管闲事。很多事情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样。说是警方都没找到证据的事情不能证明一定发生过,说不定就是女生主动的,反咬一口。”
“还有比较难听的揣测,不提也罢。总之意思是不让我趟这趟浑水。”江遇叹了口气,“我后来想,可能是他管这件事,就会跟熟人的利益冲突,不好管。”
那么说明那姓简的背后一定有高人了。惊鸿心里隐隐担心,江遇不说,但她猜想他求的人多半是他外公或爸爸。姓简的如果有这层关系,正处或者副厅级别都要忌惮,即使这次报警能成功立案,那难保后面不会又出什么事情啊。
她知道,这是当前人情社会权利规则运行下正常的事情。
“对青絮这件事,我一直于心有愧,说到底我根本没能帮上她,先前的做法说是雪上加霜也许更准确,她后来遭受的非议和冷眼焉知没有我的‘功劳’。”江遇苦笑一下。
“我学法,本身是因为我喜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见过被不公正对待而无法伸冤的人们。没有被听见不是沉默的理由——如果有些人的声音不被听见,那我们法学生的责任,就是替他们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