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赋_野梨【完结】(78)

  天上是流光溢彩,地下亦是火树银花,满园子里到处蜂飞蝶舞,异彩奇葩,真真是一个琉璃世界,珠宝乾坤。

  方妙意站在台阶上,踮脚往外张望,瞧见新鲜的便伸手一指,拉着身边姐妹,叫大伙儿一起看:

  “快瞧快瞧,那个!”

  话音才落,一朵巨大的金菊在头顶炸开,碎光如雨,哗哗地往下淌,台阶上的人又是笑又是叫,闹作一团。

  夏美人也是头回在宫里过十五,见什么都觉得新奇,两只眼睛都不够使,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之前在庆祥宫,她行事说话都要掂量着,生怕和谁凑得太近,惹得主位仪妃娘娘不高兴。

  如今庆祥宫里没了主位,这块石头总算从心口挪开。她寻着空子,便悄悄挨到苏蕴好身边,挤进这堆叽叽喳喳的人里头,跟着她们一块儿说笑。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拖着长长的金尾,在夜空里绽成一树繁花,映得人脸上都是光。

  夏美人仰着头,看得眼也舍不得眨,忽而叹了口气,喃喃道:

  “真漂亮,要是能让玉虎也瞧瞧就好了。”

  方妙意近来极爱同她谈起侍候猫祖宗的心得,这话听进耳朵里,立时来了精神,侧过身道:

  “那就抱它来呀。”

  “可玉虎胆子小得很,年前那阵儿放花炮,不过几声响,就把它吓得钻进犄角旮旯里,死活不出来,这些日子才好些。”夏美人苦恼地说着,转过头来问方妙意,“容华姐姐的金珠儿呢?它不怕放炮么?”

  “它倒还成,”方妙意想了想,唇角往上一弯,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挺有精神的,昨晚我在外头放小花儿,它还跳起来扑我裙子呢……”

  话没说完,台阶下头又炸开一声响。杨幼薇正留神听她们说话,冷不丁吓了一跳,险些撞进苏蕴好怀里,惹得众人皆笑。笑声混着炮仗声,直往夜空里飘去。

  放完花盒,皇后便领着六宫嫔妃移驾仪鸾殿,赏吃元宵。

  御膳房新制的江米元宵,盛在釉里红瓷碗里端上来。

  皇后漫不经心地搅了搅,元宵便在碗里浮浮沉沉,没个定数。

  想起皇帝派人传了话,又说今晚不过来,皇后忽然就觉嘴里的白糖花生馅儿腻得很,往常爱吃的,今儿却提不起兴致,尝了两口,便又撂下。

  众人这边吃着,外头十余个身手矫健的小太监已分作两拨,擎着通体透亮的龙灯,在宫院里上下翻飞,戏耍助兴。

  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热闹非凡。

  只是这番热闹,皇后瞧在眼里,愈发觉得心烦。

  约莫闹了半个时辰,玲夏在旁边留意着皇后的脸色,见她频频撑额,又往席间望了一眼。

  明容华那边说说笑笑的,唠得正欢,皇后收回目光,眉头便微微拢了拢。

  玲夏心里有数,适时上前,低声道:“娘娘,内务府预备好的奇巧花灯都送来了。眼下时辰不早,不若便依着位份赏赐每人一个,今夜就散宴罢。”

  高羡兰颔首,吩咐玲夏叫上荣葆,一道把花灯发赏下去。

  这些灯笼皆出自名匠之手,画工极尽精细,飞禽走兽、鱼虾螃蟹,做得通透玲珑,烛火一映,仿佛随时要活过来似的。

  众嫔妃得了灯,个个喜笑颜开,忙不迭地起身谢恩,方才散去。

  也有年轻贪顽儿的,不急着回宫,便相约往太液池冰面上去。那边还有灯节盛会,花灯一盏挨着一盏,灯谜密密地挂了一长溜儿,有心仪哪盏的,自个儿猜了谜去赢,比白得的更有意趣。

  自打宝华殿那场风波后,皇后提心吊胆好几日,又赶上年节忙里忙外,实在没精神头去凑热闹,便早早回了坤宁宫。

  殿内熏笼已经点上,名贵的苏绣罩子下头,有淡淡的安息香气散出来。

  今晚是玲夏当值,她拈着皇后的明黄寝衣翻了个面,忽然蹙起眉头。

  凑近细瞧,只见领口盘扣边上,竟有一处明显的勾丝,在柔滑缎面上煞是碍眼。

  玲夏顿时竖起眉毛,气愤道:“刘管事真是越发不像话了!娘娘的衣裳前儿拿去浣衣局浆洗,怎么送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儿?”

  说着,玲夏已沉了脸:“定是哪个婆子手脚粗笨,勾坏了娘娘的衣裳,明儿一早奴婢便去收拾她们。”

  皇后歪在炕桌边上,指尖捏着一只玉滚轮,慢慢推着脸。

  听得玲夏抱怨,皇后头也没抬,只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到底还没出正月,别弄那些血丝糊拉的事儿,晦气。”

  她顿了顿,低头瞥了眼那件寝衣:“这身衣裳也穿有些日子了,年前内务府不是送了新的来?换下罢。”

  玲夏忙“嗳”了一声答应,折身去柜中取来崭新的明黄缎绣百蝶寝衣,手脚麻利地替皇后换上。

  旧的寝衣则叠起来,搁在旁边,打算明早再拿去内务府销毁。

  宫里的规矩,主子们的衣物即便不穿了,也不能随便赏人或丢弃,得交还给内务府烧成灰,免得流落出去遭人魇镇。

  皇后往炕上靠了靠,沉默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雨花阁那边如何了?”

  玲夏挨到脚踏边坐下,放轻声音回话:“下半晌的时候,奴婢给郑嫔送了元宵过去,里外都打点过,叫她们尽心伺候。”

  “奴婢也照您的意思,安抚了郑嫔两句,请她安心在里头抄经消障。又说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娘娘自会替她在万岁爷跟前说情的。”

  “那她怎么说?”皇后问道。

  玲夏神情有些不自然,犹犹豫豫地回话:“郑嫔嘴上答应得好好儿的,可奴婢瞧她还是恹恹的,像是提不起精神。”

  皇后一听这话,手里转动的玉滚轮猛地停住,脸色瞬间阴沉下去。她哪能听不出来,玲夏话说得委婉,是在替郑嫔遮掩。郑嫔当面的态度,恐怕更差劲。

  “她还埋怨起本宫来了?”

  皇后冷笑一声,玉滚轮重重磕在炕桌上。

  “当日要不是她出岔子,哪里至于闹成这样?如今倒好,她还给本宫甩脸子看。”

  她越说越气,眼中闪过狠厉:“跟何况,替本宫分忧,本就是她做妃妾的本分!单论这点,她可远比不上淳贵嫔。”

  “本宫看她就是在妃位上坐得太久,骨头都轻了,真当自个儿是个什么金贵人物不成?”

  见主子动了真怒,玲夏忙爬起身来,上前替她顺气,温言软语地劝道:“娘娘别动怒。郑嫔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儿,等日子久了,她自然会想明白的。”

  高羡兰却压不住火气,冷哂道:

  “明儿传话下去,叫咱们膳房别给她送吃的,就叫她吃尚膳监送的那些馊冷剩饭去。”

  “本宫看她就是吃得太撑,才愈发不知个好赖。”

  此刻再劝也是火上浇油,玲夏住了嘴,低眉顺眼地答应下来:“嗳,奴婢记下了。”

  发作一通,皇后心里的郁气散去些许,复又想起另一桩事来:“那个叫春萝的丫头,怎么样?”

  经此一事,皇后觉得郑妆玉这人手段尚可,但委实不大听话。未免她怀恨在心,或是日后又出什么岔子,皇后想着,到底还是要捏住她七寸才行。

  玲夏连忙答道:“奴婢按您的吩咐,私下给了春萝姑娘一点儿赏银,又借机套她的话,问郑嫔近来是何情形。”

  “她起初还支支吾吾的,后来大约是想通了,知晓娘娘您才是这后宫的大树,跟着郑嫔没出路,便也跟奴婢吐露了些。”

  玲夏抿抿嘴,有些遗憾地道:“不过她说的都是些皮毛,譬如郑嫔骂了几句人,揉了几张纸云云,再深的就不肯往下交代了。”

  皇后听罢倒也不急,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道:“肯说就好,只要开了口,那便是有缝儿的蛋。”

  “今儿能松动半寸,明儿就能裂开个大口子。只要不是铁板一块,本宫有的是耐性。”

  人的欲壑,从来都是一点一点撑出来的。忠心这东西,也是一口一口蚕食的。来日方长,急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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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皇帝从前头宴上回来了,也没能煞住方妙意猜灯谜的兴奋劲头。

  陆观廷这回算是领教什么叫撒手没,只要他稍一错开眼珠子,人就能跑没影儿。再找回来时,手里便又多了样东西。

  等终于把人拎回来,炕桌上已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花灯。什么长脖子仙鹤、打滚的小虎,像是开了个小花鸟市。

  方妙意大约是闹够了,老老实实地踢了绣鞋,凑到小熏笼边儿上烤火,脸蛋儿被蒸得粉扑扑的,透着股活色生香的娇憨。

  陆观廷见她总算肯安生坐下来,这才从摸出一只黄花梨小匣子,递过去道:

  “上元节礼,瞧瞧喜不喜欢?”

  匣盖一揭,只见里头卧着对儿宫灯样小玉耳坠。

  “好别致的物件儿。”

  方妙意不禁惊喜,忙拈起一枚对着烛火细瞧。只见灯笼是用羊脂美玉雕成,小巧玲珑,下头还坠着细碎的金流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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