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熹禾指着园子里的一片金黄,笑着对森布尔说:“王,您看,毛茛花开得正好呢。”
柔和夕阳洒在花海上,把黄色的花瓣染得格外明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不不远处的几株杏花树也赶趟似的开了花,淡淡的粉色花朵缀满枝头,花瓣薄得像蝉翼,像极了她害羞时微微泛红的脸颊。
紫色的马兰花也开得正盛,一簇簇开在花海边缘,浓淡相宜的明艳色彩交织成趣,把整个花圃变成了一副精心晕染的画。
在这片花海的衬托下,江熹禾回过头,对森布尔弯了弯眼睛,问:“漂亮吗?”
森布尔看得彻底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巴,脑子里的思绪像是被这花海搅乱了,只剩下最直白的感受。
“漂亮。”
是啊,太漂亮了。
她一直都很漂亮。
身上穿着的是绫罗绸缎还是粗布短打,头上戴着的是珠翠凤冠还是山中野花,都丝毫不影响她的美。
她是尘世间难得一见的绝色,是来人间渡劫的神女。
哪怕落入污泥、跌入尘埃,也难掩那份骨子里的剔透。
可这份美又太易碎,太遥远,有时候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总觉得她像风一样,好像一眨眼,就会从自己身边消失。
像是怕手中沙会漏、风中花会散。森布尔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慌,他大步上前抓住她的手,猛地把人拽进了怀里。
“王?”江熹禾不懂他这是怎么了,但也没挣扎,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森布尔紧紧抱了她许久,直到压下心头的不安,才终于放开手。
江熹禾浅笑着歪了歪头,问:“好些了吗?”
森布尔慌乱地躲开视线,牵起她的手就往回走。
“忙了一天都不知道饿的吗?今晚我亲自盯着你,必须吃完两碗饭才能睡觉!”
江熹禾:“……”
风里的花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从营帐飘来的炊烟气息。
两道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逐渐纠缠在一起,融入天边的暖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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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热热闹闹地持续了好几天,最后在森布尔的帮助下,终于顺利完成。
江熹禾总算可以松口气,这几日得了闲,没事就待在她的花圃里侍弄花草。
“王妃!”
桃枝气喘吁吁地跑来,凑到她耳边急切道:“东靖使臣来了!”
江熹禾愣了一下,连忙丢下手中的花枝,提起裙摆跟着桃枝跑了出去。
营地门口,几辆东靖制式的马车被漠北士兵团团围住。已经有人去校场通知森布尔了,现下这些人只能在原地等待,车厢里的人也不敢随意出来。
江熹禾急匆匆赶了过来,守卫见了她,齐声唤道:“王妃。”
马车内的姚学真听见动静,立刻推开车门,一眼便看见了人群外围的江熹禾。
阔别七年,上一次见到昭华公主,还是在东靖皇宫外,送她去漠北和亲的那天。
那时的她穿着大红嫁衣,脸上是平静之下的决绝。明知即将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但她却挺直脊背,像株倔强的梅。
如今再见,这位公主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可眉眼间的轮廓,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姚学真老泪纵横,跳下马车对着江熹禾抱拳弯腰,沉声道:“老臣姚学真,见过昭华公主。”
江熹禾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姚学真,亦有些动容,连忙拨开人群,在他面前站定。
“快快请起,姚大人不必多礼。”
周围传来不屑的嗤笑声,几个年轻的漠北士兵,看着姚学真对着东靖公主躬身行礼,脸上满是鄙夷。
姚学真抹了把脸上的泪痕,低声关切道:“七年不见,公主在漠北……可还安好?”
“我这边一切都好,”江熹禾点头应了一句,又连忙问道,“姚大人,我父皇近况如何?身子可还康健?”
姚学真听见这话,却突然愣了,瞪大了眼睛,“公主……先前老臣带来的家书,您没有收到?”
“什么家书……”
江熹禾的心猛地一沉,这才回想起,几个月前,森布尔曾去边城营地会见过东靖使臣,回来时神色如常,半句没提过家书的事。
难道那时父皇的信就到了,却被森布尔扣了下来,连半点消息都没透露给她?
姚学真一看她的脸色,瞬间就明白了原委,连忙道:“公主,陛下他年前就已经病重了,宫里的太医天天用灵丹妙药吊着,可身子还是一天比一天弱。陛下病重昏沉,可还是念念不忘他的昭华公主,一直想着再见您一面啊!”
江熹禾听着,眼泪再也止不住,“姚大人,我……”
她话未说完,就被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
森布尔带着人从校场赶了过来,身上还穿着演武用的战甲,腰间挂着半人高的佩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里,无形的威压震得众人纷纷低头退让。
他一眼便看见了江熹禾脸上的泪痕,不由压下眉头,吩咐道:“把东靖使臣带去王帐,闲杂人等禁止靠近!”
“是!”
姚学真被人强行带走,江熹禾徒劳地追了两步,却被森布尔身边的侍卫拦下。
森布尔侧过身,冷冷地斜睨着她:“王妃累了,回帐子里休息吧,别到处乱跑。”
“王!”江熹禾喊了一声,却无法制止他离开的脚步。
很快,营门口的人都散了,只剩下江熹禾和桃枝站在原地。
“父皇……”
江熹禾轻声呢喃,那两个字刚出口,眼泪就又忍不住往下掉,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王妃!”桃枝连忙扶住她,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江熹禾在帐子里端坐着,从午后一直等到天黑。
桃枝第三次端来饭菜,苦口婆心地劝道:“王妃,您先吃点东西吧。就算心里再急,也得先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江熹禾摇摇头。
父皇病危,此生也不知还能否再见一面。七年前宫门口一别,竟可能就是永别。这样的念头让她心如刀绞,嘴里满是苦涩,哪里还咽得下饭菜。
桃枝叹了口气,还想再劝。
帐帘突然被人掀开,森布尔沉着脸踏了进来。
江熹禾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急切问道:“王,您跟姚大人谈得如何?我父皇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森布尔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看了一眼桌上没动过的饭菜。
“你这是什么意思?跟我绝食明志?”
江熹禾顿了顿,没有说话。
桃枝在一旁看得心惊,连忙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第16章
等帐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江熹禾才开口道:“先前姚大人托您转送家书,您为何瞒着没有给我?”
“瞒着你?”森布尔冷哼一声,“东靖人递来的信笺,岂能说给就给?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猫腻,有没有包藏祸心!”
江熹禾忍着眼泪,“那您大可拆封检查后再给我,何必让我像个聋子,瞎子!若非今日偶遇姚大人,我连父皇近况都无从知晓!”
她性子温和,平日里与世无争,连大声说话都很少。在漠北这么多年,还鲜少有过这样动怒的时候。
森布尔刚端起茶碗,听见她这话,又猛地把茶碗掼在桌上,怒道:“我是漠北的王!一封信而已,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七年未见,父皇病危,我身为女儿,却如同置身事外……”江熹禾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蜿蜒而下。
森布尔拧着眉头看她:“让你看了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回去见他?东靖和漠北相距千里,沿途都是战乱,你根本走不了!反正你也不可能回去,索性就当不知道,安安稳稳在漠北待着不就好了!”
江熹禾耳朵里嗡鸣不止,身形晃了晃,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
森布尔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又在半空中生生忍住,猛地握紧拳头收了回来。
帐内陷入死寂,细碎的哭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
森布尔不断用余光偷偷瞟着江熹禾,只觉得那人伤心垂泪的样子,看着像是快碎了。
“别哭了!看得人心烦!”
他终于忍不住,咬了咬牙,突然起身走到角落,从衣橱里翻出那封家书,一把扔到她身上。
“不就是一封家书吗?既然你这么想看,那就给你看好了!”
江熹禾怔了一瞬,连忙低头打开信笺。
这封信森布尔已经早就看过了,左不过就是东靖皇帝写的一些酸溜溜的话,什么对不起女儿,想念女儿之类的空话罢了。
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当初不就是他贪生怕死,所以才亲手把女儿送来的漠北吗?现在大限将至又在这里忏悔上了,简直可笑!
江熹禾一行一行地看着,握着信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信中提到皇帝病情危急,自觉时日无多,临终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远在漠北的昭华公主,怕她在这边受了委屈,怕她再也回不了东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