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榆扶着门框的手抓紧,指甲绷得发白。
她强撑着一口气:“那辩论赛的议题,也是你定的?”
锡河点头:“是我拟的。”
尹榆慢慢吐出一口气,舒缓那股强烈的鼻酸,不想让眼泪流下来。
“你是什么意思,你在警告我吗?”
警告她离他远一点,不要再做这种卑劣的事。
锡河讶然扬眉:“你在说什么?你怎么会怎么想?”
“那你为什么要定这个议题?”
尹榆语气硬邦邦的。
但她不知道,她看起来都快要哭出来了。
“这些可以慢慢谈。”
锡河轻轻托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腕,态度温和。
“我们先坐下,好吗?”
尹榆定定看着他的脸,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厌恶。
她点了下头。
锡河扶她坐到沙发上,在她腰后贴心放了个抱枕,又把她的小狗抱枕放进她怀里。
就这么自顾自地,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忙起来了。
尹榆困惑地看着来来回回的锡河。
没一会,他端着一杯温牛奶回来:“喝点牛奶会舒服一些。”
“……谢谢。”
牛奶温度正好入口,尹榆喝了几口,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上次她抱着他大哭之后,他也是这样安抚她。
明明七年来,她几乎不怎么和外人接触,更不会和旁人表达自己的情绪,可却在锡河面前一次又一次地失控。
他难道不会觉得她很奇怪吗,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地和她相处。
“好点了吗?”锡河在她身旁坐下。
尹榆闷闷地应:“嗯。”
“关于辩论赛议题的拟定,确实和你口中的扬晓山有关,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在警告你,也不会对你做出类似警告的行为。”
锡河突然开口,说话时他单手取下眼镜,目光坦诚直接地望向尹榆。
尹榆目光游移一瞬,只盯着他的手。
“那原因是什么?”
“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很惋惜。”
锡河往后一靠,骨节分明的指间捏着光泽银白的细细镜框,声线很稳。
“我能看出来,你至今还受那段过去的困扰。我定下这个议题,只是想讨论这种行为的影响到底是好是坏。”
尹榆想起题目:为爱人献出生命,是自我感动还是无私奉献?
生命两个字太重了。
她少时不懂,后来懂了。
是扬晓山用他的命教会她的。
锡河颔首,歉意道:“我自作主张的行为伤害了你,我在这里向你郑重道歉。”
沉默片刻,尹榆问:“你是听谁说的?”
“知道你过去的人很少,正好还和我认识的更少,你觉得会是谁?”
锡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问题抛回来。
或许他是不想背后道人长短?
尹榆想了下,给出答案:“是代同洲吗?”
除了他,也没有别人了。
锡河一摊手:“你知道的,他话有些多。”
果然是他。
尹榆在心里暗骂他不靠谱,居然把她的私事讲给别人,甚至还是锡河。
太过分了。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
尹榆看他一眼,又眼神闪烁地移开目光。
锡河捏着银光眼镜腿,在指尖转了两圈。
“我知道他是你的同学、邻居,以及初恋,还知道他驾驶着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冲下山坡。汽车烧毁,他和副驾驶上的人当场身亡。”
锡河手臂压在膝盖上,对上尹榆垂低的目光,目光沉静。
“需要我接着说下去吗?”
尹榆默然:“不用了……”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是个可怕的燥热秋天。
她得知了一个可怕的秘密。
她愤怒,她痛苦。
但她总是很幸运。
于是她又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彻底解决她的愤怒和痛苦。
那个机会是父亲车里坏掉的刹车片,而她刚好在漫长的暑假里学会了开车。
太好了。
她带着熊熊怒火要坐上那辆车,要把副驾驶上烂醉如泥的父亲带去地狱。
当然,她也该下地狱。
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就在她即将冲出门的一瞬间,扬晓山推门而入,脸色苍白,目光涣散。
尹榆顾不得他了。
她要离开。
扬晓山抱住她,她挣扎,对他说了难听的话。
扬晓山紧紧抱着她,额头靠着她的额头,轻轻地蹭着,像只快要冻死的小动物汲取同类的温暖。
尹榆压根静不下心去发现他的不对劲,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她看不到扬晓山了。
扬晓山笑容惨白,用手掌贴了下她的脸,掌心是凉的。
他说,你知道的,我舍不下你。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她关进屋子,坐上了她该坐上的位子,启动那辆刹车失灵的车,替她奔赴她给自己制定的死亡结局。
桂花飘香,那是她和他无数次牵手走过的路。
赶来的尹榆什么都阻止不了。
她亲眼看着那辆车撞上粗壮的桂花树,桂花如雨纷纷落下。
黄金一样灿烂,刺伤她的眼睛。
浓烈的桂花香气如蛇缠绕着脖子,掩盖掉强烈的血腥味,甜腻得让人作呕。
她大睁的眼睛里,眼泪像一层层山影遮上来。
轰然跌碎时,她看见了扬晓山。
看见他满是鲜血的,变形的脸。
他死了。
繁花盛开的短暂夏天之后,尹榆的人生永远停留在那个血色金秋。
在收获的季节,她失去了一切。
“小树,别怕。”
锡河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沉稳而可靠地表达着关切。
尹榆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哭得那么狼狈,抽泣到难以呼吸。
锡河温柔地抱住她,让她在他怀里痛哭。
尹榆眼泪温热,濡湿他的胸膛,长发落在他臂间。
锡河眼底蓝色荧光呼吸般缓慢闪烁。
他手指轻轻绕住打卷的黑发,像是拈住一只休憩的蝶,动作缱绻。
“怎么总是为了他哭呢,我一直都在呀。”
嗓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夜里,尹榆躺在床上,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在XS1982的强烈要求下,她贴上消肿的眼贴,眼皮熏得发热,可她不想睡。
和锡河聊了半天,回想起来,尹榆只记得他对她的温柔安抚。
她目的不纯,他一点也不生气吗?
他甚至都不问,她是不是把他当做一个过去的替身,宽容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手机一震,尹榆立马拿起来。
不是锡河,是向梦真。
梦想成真:「学姐,今天连续剧又更新了?」
尹榆一懵,问她:「什么连续剧?」
梦想成真:「你逃他追的连续剧啊」
梦想成真:「从论坛上的照片来看,今天还新增了男二女二,剧情很刺激嘛!」
梦想成真:「坏笑.jpg」
尹榆:「……别说这个了」
她只觉得事情一团乱麻,原本她的生活如一潭死水。
现在好了,死水不仅活了,还惊涛拍岸,把她拍得晕头转向。
美梦成真:「好好好,不说不说」
美梦成真:「图片.jpg」
美梦成真:「学姐你看这个」
尹榆点开图片,是向梦真的社交平台,她发了条博文,最后一张是拼图,左边是锡河上课的照片,右边是尹榆在锡河课上随手画的小人。
向梦真特意选了和小人姿势一样的锡河照片拼上去,评论区都在舔屏,一半说好帅好帅,一半说好萌好萌。
美梦成真:「学姐,我的博文从来没有过这么高的浏览量,你的画和锡教授的帅脸拯救了我!」
美梦成真:「义母在上,请受孩儿一拜.jpg」
美梦成真:「你有没有账号,我艾特你,告诉大家这是你画的」
尹榆随手翻了翻评论区,大多都是夸夸夸。
她回复:「我没有账号,不用艾特我。」
美梦成真:「啊?一个人独占流量,我会良心不安的……」
尹榆:「没关系,只是一张简笔画而已。」
美梦成真:「学姐,你画得真的很好,有没有考虑过在网上发你的画,肯定会有很多人关注」
尹榆打字回:「我不太想发,而且我已经不怎么画画了。」
向梦真消息来得很快,话里满满的惋惜。
美梦成真:「好可惜,现在是自媒体时代,有流量就能赚钱啊」
美梦成真:「哎~」
美梦成真:「我怎么就没个一技之长呢,想卖艺都没得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