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后,湖畔默然,烟头的始作俑者不敢开口,只能盯着副院长那张脸。
副院长脸色铁青,毫无血色,这并不意味着他生气了。
无论副院长是高兴,还是悲伤,无论是喜悦,还是难过,他都是铁青色的脸。
因为他不是人族,不是魔族,而是妖族。
他是妖族中的蛇族,是蛇族中最毒的一种蛇。
他是一条眼睛蛇。
他也戴着一副玻璃制的圆框眼镜。
为何人族的皇家学院副院长会是一条眼睛蛇,这同样也是学院的九大未解之谜之一。
但同常年鬼混的王马克不一样,副院长是一条极认真的蛇,肩负重担,管理着学院中的大小事务,且还管理得井井有条。自从学院请了他来当副院长后,本就不大靠谱的院长则彻底成了甩手掌柜,极难在学院中寻到其身影。
良久后后,不知死活极其不知死活地提出了质疑。
“副院长大人,若属下没记错,千雪湖上常年设有结界。”
不知死活此言不假,学院中的多处名胜景观都设有结界,这些结界的设置,就是为了防止学院内师生对那些古迹名胜有意无意地进行破坏。
如今想来,那夜不知死活和王马克除了气急攻心外,也是因知晓就算烟头往湖中扔,也定会被结界挡回来,方才随手一甩,未太在意。
副院长似料到会有此问,平静道:“结界师还未归校,假期内无人定期强化结界,以至于学院内结界时而会失效,这是一件极正常的事。”
言下之意是,不巧就被你们两个倒霉的蠢货给碰上了。
“坦白而言,此事院方也并非全无责任,但终归抽烟的是你们,扔烟头的也是你们,所以赔偿的也该是你们。”
句句在理,掷地有声,不知死活和王马克除了倒霉认栽外,别无他法。
不知死活的运气向来不大好,自打他遇见王马克后,运气似乎便变得更差了,因为王马克的运气也不大好。
当两个倒霉的人碰在了一起,只会遇见更加倒霉的事。
正如负负未必就能得正,或许只会越来越负。
不知死活已不敢去想那笔巨额赔偿银,反正他很缺钱,日后只会更加缺钱。
岂知副院长推了推眼镜,忽而道:“虽说你们铸下大错,但学院中的上级们也并非无情冷血之辈。”
王马克心说,你这条眼镜蛇,本就是冷血之物。
“若要让你们照价赔偿,确实也太不近人情了,所以上级们决定给予你们一个简单的任务,好叫你们将功补过。一旦任务完成,此事一笔勾销。”
王马克和不知死活异口同声道:“什么任务?”
不知死活的死鱼眼更是发光,心头顿生希望。
副院长看向了北方,微笑道:“学院新聘了一位老师,上级们希望你们能代表我们皇家学院,去将那位新老师平平安安地接回来。”
一人一魔听后久无言,如副院长所言,这确实是个简单的任务。
可太过简单的任务往往意味着背后藏着难以估测的危险。
不论如何看,他们二者都掉入了一个坑。
一个深坑。
第5章 他是龙
黑马村外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于村中之人看来,那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溪流,
但在李去疾的眼中,那条溪流着实有些不凡。
因为他昨夜就在这条小溪旁,遇见了一条东洲白龙。
此刻的溪流畔无龙,亦无李去疾,有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着黄白式样衣衫,瞧着极是养眼般配。
这对男女正是降龙山庄首席弟子宗逸新和庄主的爱女阮彤,昨夜他们和李去疾碰了个面后,便到了黑马村,继续寻那条盗走了山庄之宝的小白龙。
可惜一夜无果,寻龙盘上的龙息还变得越发微弱。两人没了法子,在黑马村歇了一宿,第二日起身,又掏出寻龙盘,靠着盘上的龙息寻龙。
这一寻,就寻到了村外的小溪旁。
阮彤瞧了一眼四周,见仍无龙踪,心下竟不禁有些欣喜,但面上却丧道:“不在此处。”
宗逸新皱眉,盯着寻龙盘,道:“按盘上所示,此处龙息最重。师妹,我们分头在这溪边搜搜。”他知晓恶龙身受重伤,单打独斗绝非是师妹的敌手,是以这才放心同自家师妹分头找。
阮彤应下,向溪流西边走,寻得并不仔细,心中矛盾十分。她既盼着能寻到小白龙,拿回降境刀交差,又盼着寻不到小白龙,免得要亲手取他的性命。
在过往的三月里,整个降龙山庄,就属她与小白龙最为亲近。起初阮彤只是觉山庄中新来了一位模样俊美的小师弟,新奇好玩,加之那小师弟又冷面冷言,时常拒旁人于千里之外,这倒更勾出了阮彤的好奇心。
一有空闲,她便跑去逗弄那位新来的小师弟,久而久之,冰山般的师弟也似有了情,会主动同她玩闹起来。
这一来二往的,两人便愈发亲近。阮彤本一心想着要嫁给青梅竹马的宗师兄,可白师弟的出现,竟让她生出了“也并非一定要嫁宗师兄”的念头。
正当她饱受小儿女心思折磨之际,又得知相伴三月的白师弟竟然是一条小白龙,惊吓兼具,由此才断了以往的诸多念想。
可到了今日,阮彤一念及白师弟那俊美的模样和如玉的身姿,心便又乱了,耳根通红。她赶忙捧溪水洗了把脸,摇头去妄念,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了师兄的呼喊,方才回神,循声过去。
宗逸新立在湖畔,神情复杂,他的脚边有数十片白色龙鳞,银光闪闪,混杂血迹。阮彤到后,见一地龙鳞,惊得花容失色,道:“这……”
宗逸新道:“是强落鳞,龙族中的一种禁忌之术。行此术的龙族能在瞬息之间使得伤口痊愈,余下的三日内修为倍增。”
阮彤道:“既是禁忌之术,那必有代价。”
宗逸新道:“代价惨痛。”
“什么代价?”
“龙鳞尽落,三日后,修为全失,龙心蒙尘,成为一条猪狗不如的废龙。”
阮彤惊得捂住了秀嘴,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宗逸新明白行此术的龙族大多是抱着与敌同归的念头,心下惴惴,道:“如今我也看他不透,也不知他是否是冲着我们而来。师妹,恶龙虽身受重伤,可如今他行了禁忌之术,重伤已愈,修为大增。我们接下来的行事须得再为小心不过,”
阮彤点头,看着满地龙鳞,心痛如刀割。
远山红霞一片,宛如一条在天飞龙。
……
李去疾认为阿丑是一个极其古怪的姑娘。
明明先头还冷眼看他,似恨不得他赶紧离去,可一听见他肚子叫唤,又心软将他留了下来。
李去疾知晓在姑娘面前叫唤肚子是一件极不雅之事,但他委实已憋不住了,细细算来,他差不多有两日油盐未进了。
这两日来,李去疾不是在睡,就是昏迷不醒。从极昼雪域一路睡到了荒郊野外,又从荒郊野外昏迷到了黑马村里。
好在本已是用晚膳的时辰,不多时,阿丑就摆了两样农家小菜上桌,又给李去疾盛了一碗饭。李去疾腹中空空,也不管饭糙菜生,通通咽了下去。
吃了个干净后,他朝着阿丑微微一笑,用手指蘸破碗中的井水,在桌上写道:“佳肴,妙手。”
阿丑看完夸赞,默然依旧。李去疾也知自己若再留在别人姑娘的家中,白吃白喝不说,如若因此再坏了姑娘的清誉就大大不妙了。想通后,便欲告辞,临行前,他再度许诺,若日后姑娘有需要他相帮的地方,他必当竭力帮到底。
许完诺,李去疾又发觉口说无凭,想拿件信物,可他寻遍浑身上下,也只有一身雪白衣衫、一根束发丝带和一本行记册子。
衣服脱不得,披头散发又是蛮夷之举,李去疾无奈一笑,唯有掏出怀中的《李去疾行记》,递给阿丑。阿丑接过后,有些诧异,李去疾解释写道:“此乃姑娘日后寻我的信物。”
阿丑看着那本《李去疾行记》,戴着石链的右手摩挲着封皮上的“李去疾”三个字,良久后,写道:“你要去哪儿?”
李去疾一惊,只因方才二人独处时,皆是李去疾在问,阿丑在答,这好似还是阿丑第一回 提出问题。
李去疾想了想,写道:“尚不知。”
“那你接着打算做什么?”
李去疾这回想得更久更远,他想到了定北王府,想到了定北王,更想到了定北王提出的三样聘礼。
于是,他有了答案,写道:“去寻聘礼。”
阿丑浓眉蹙了起来,写道:“你有心上人?”
李去疾摇头,写道:“我有未婚妻,但我同她素未蒙面,算不得是心上人。”
阿丑写道:“既然不喜,何不退婚?”
“君子重诺。”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似有铿锵之力,似能击中世间所有女子的心,但却无法击中眼前这位奇丑无比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