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自己没在见到老马的第一眼就杀了他。
老马许是也觉得这些个视线过于让人心慌,就借着给谢乘风让路的功夫往人身后一躲。
谁知又差点撞上后面的影子,吓得更是差点心神俱裂。
影子本来是走在谢乘风后边的,这会儿却已经在让开老马的同时又一步超过了谢乘风。一个人顶在前面,开口就是:“山上烧的是谁?!”
肖庄能感觉出这姑娘身上存在的怒意以及杀意。
他却没答这话,而是把视线投向了姑娘身后面的位置,然后又重新转回到姑娘脸上。
原本在受骗后一瞬间扭曲的面孔,在这会儿诡异地平和了下来:“不如我先问你个问题吧?”
而随着他这句话落下,姑娘手上的刀瞬间就划过了他的颈间。
肖庄有心想捂下脖子上被划出的口子,但手脚都被捆住想这么做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衣领被人猛地提起。
姑娘的手摁在他脖子刚被划出的口子上。
肖庄能感觉到姑娘的手劲很大,伤口进一步扩大的同时,连喘息都变得困难。他听到了姑娘的声音,像是下一秒就会送他下地府:“你找死吗?”
肖庄没答这话,事实上他也确实答不了。
有一种即将窒息的感觉清楚地传达到了他的四肢,让他不自禁地想挣扎好放出被禁锢的手,以解救出自己的喉咙。
空气成了一种特别稀有的东西。
就在肖庄以为自己会这么活活被掐死的时候,忽地,谢乘风制住了那姑娘的手。
谢乘风的声音从距离她不远处传了过来:“他快死了。”
影子是杀手是暗卫,自然能比谢乘风更快地判断出这一点。她却没说话,而是就这么直直地瞪向谢乘风。
谢乘风却没对这视线做出什么躲闪,而是用一种近乎温和的力道一根根扳开影子的手指。
肖庄顺势跪倒在地上,弯腰发出呛咳声。
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内脏都给咳出来。
在这背景音中,谢乘风拉了影子一把,站到了她的身前,说:“还是让我来吧。”
说完这句堪称温和的话后,谢乘风又把视线落到了地上的肖庄身上。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莫名的冷:“说吧,你想问什么?”
-
说是想问什么,但其实肖庄现在什么都问不了。
他接连咳了好会儿,才从那种要窒息了的感觉中清醒过来。
血液顺着脖颈一滴滴地砸在地面。
哪怕没有铜镜,肖庄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定是狼狈得厉害。
喉咙特别难受,指印留在上面,就连开口都成了一件还挺困难的事。
但尽管如此,肖庄还是勉力地抬起头。
他先仰头看了看那个差不多被谢乘风身影快完全挡完的姑娘,然后又看了看落在最后恨不得缩成蘑菇的老马,最后视线又回归到挺拔如松的谢乘风身上。
他看着人,用了一种肯定的语气:“佻山县衙被你解决掉了?”
声音因为咳嗽有些晦涩难听。
谢乘风轻微地皱了皱眉,皱完之后又否认了一句:“不算解决,现下只是关押在大牢。”
剩下的话谢乘风没有再说,肖庄却一清二楚——现下是关押在大牢,等罪名定下,就不一定了。
所以他紧接着问了一句:“那我呢?谢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谢乘风正想回答:“按照律法——”
但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
肖庄像是知道他会说些什么似的,所以那问句也只是随便出口根本不放在心上,在他开口时又跳了下一个问题。
“谢公子。”谢乘风听到肖庄喊了他一声。
肖庄看着他眼睛,神色比方才认真了很多,像是只有这一个问题,才是他从头到尾想要知道的:“你们到底怎么做到的?”
谢乘风“嗯?”了一声,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听到肖庄进一步开口:“佻山、云州,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肖庄自被抓后就一直在想的问题。
或者说不只是被抓后,而是被抓前也一直在想。
想三公主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就提前到了云州?怎么就顺利混了进去?怎么就从他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
只是现在这些诸多问题里又混进去了一个佻山。
谢乘风能听出肖庄话里浓浓的疑惑。
所以他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也终于给出了一个他认为可能正确的答案:“助人者,人恒助之。”
肖庄听到这话后也沉默了好会儿。
良久,他才笑了一声。
谢乘风听到他说:“谢公子,你身后那姑娘不是问我山上放火烧的是谁吗?”
虽是在答话,但话里却听不出多少善意,甚至还特意地顿了顿,“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落朝三公主,落苏。”
领子又被揪起,伴随着愤怒的吼声:“你说谎!”
肖庄的眼前又浮现起了那片大火,以及在守着那片大火时,心里飘起的愁绪。
他记得他当时特别担心万一三公主没有在这座山上,没有在他们燃烧的任何一座山上,那他的结局会是如何?
于是他只能强制地逼迫地让自己不要继续想下去。
因为按照他当时的思维继续蔓延下去,迎接他的就只有死亡。
现在,肖庄依旧不确定三公主是否真的身死,但是肖庄他已经不怕了。
因为他的结局已经就在眼前。
所以肖庄甚至还想多拉几个同类。
喉咙又到了姑娘的手里,肖庄看到了那姑娘血红的眼。
说话已经很费力了,他却尽力地想让自己的话能够再清楚一些。
字一个一个地从喉间挤了出来:“不信、吗?还有、你同伴的尸体、断手,就在……”
话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完,但是已经足够了。
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肖庄想的是——
就这样吧。
跟他之前一样。
恐惧地、害怕地、怀疑地生存下去。
-
影子从没觉得一个夜晚能如此冷过。
她脑袋里一个想法告诉自己:可是她明明收到了三公主顺利出城的消息啊。可又有另一个念头在说:那尸体又是怎么一回事?
手上的人扔在了地上,影子又逮住了另一个人:“他人呢!被你们伤的人在哪儿!”
众人被她吓得一退。
而直到这时,很多之前奉命而来的,听到这句质问,才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似的。
他们的面部表情看上去一点也不比影子轻松,甚至能从中听到颤音:“人……”他不敢说尸体,“应该在小道边,小的立刻带您去。”
官兵边说这句话边想站起来,但因为手脚被捆住,加之脚打抖得太厉害又重新摔到了地上。
像是恐慌到了极致似的,这会儿居然涌出了泪。
话听上去不像是说给影子听的,倒更像是喃喃自语,以劝服自己:“小的……小的真不知道画像的人、想烧的人……是三公主啊……”
毕竟落朝谁人不知,三公主手段毒辣,更是当朝女皇捧在心尖上的殿下。
影子没理会这话,事实上她自从听完了肖庄的回答之后,就陷入了一种异常状态。
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往头上涌,但偏偏思维又陷入了混沌,连带着她的心底又开始发冷、发寒。
最后还是谢乘风解开了地上那捆住官兵的绳子,只是他的眉眼也再不复以往那副温润模样:“带我们去。”
谢乘风又重复了一遍,“带我们去看看……人。”
……
凄风冷雨中,官兵已经带着人把路走了两遍,依然没有找到尸体。
他想说人呢?!他记得那人明明就是在这片被他们砍倒的。
这时一个跟着一起找的小伙犹豫着说:“会不会是肖大……肖庄把尸体扔进山了,毕竟之前——”
他话还未说完,快他几步的姑娘头就偏了过来。
闪电把她的脸色映得惨白,仿若索命的恶鬼,恶鬼上前看着他问:“之前什么?”
小伙:“……”
小伙抖了又抖,终于在人马上又要把刀架他脖子上之前,说:“肖庄之前好像为了泄愤还把人手筋挑了。”
轰隆!
又是一声雷鸣!
随之响起的还有影子刀砸进地里、许先生的声音:“影子姑娘谢公子!你们快过来,这里找到只手……”
影子立马提步冲了过去。
……
谢乘风此前从未想过,他会在这里,看到清英同伴的断手。
他一手举着火把,一边还要支着张油布,尽可能地让雨水不要打在上面。
影子人已经跪倒在了地上,口中发出了类似于呜咽的声音,像是在哭。
可偏偏却连伸手碰碰都不敢。最后还是看人实在太狼狈了,才跟猛地反应过来一样,从泥水里去捞那只手,去拿身上所有的衣料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