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残酷的现实唤醒弟弟,“好,就算……就算那个卡娅拉也喜欢你,愿意跟你走,你们离开金门城,永远不踏足哥谭,可你们能躲到哪里去?这片大陆上,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只要有人看到一个尊贵的白人少爷和一个华人女子在一起,你们就会像瘟疫一样被所有人唾弃。没有体面的工作会雇佣你们,没有教堂会为你们祝福,你们的邻居会用石头砸你们的窗户!你们的孩子……”
奥斯汀吞了下口水,“你们的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戳着脊梁骨骂作杂种!卡娅拉,那个你口口声声说要守护的女人,她会日日夜夜以泪洗面,她会后悔认识你,她会恨你把她拖入这样的地狱!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埃默里温斯顿!这就是你所谓的没什么不可以?!”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埃默里沉默了。
继而,他开始将后牙槽咬得咯咯作响。
他的内心在疯狂呐喊,可他面无表情。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倔强,“我们可以……去她的国家。”
“呵……”
奥斯汀发出一声冷笑,笑弟弟不谙世事的嘲讽,笑弟弟异想天开的天真。
“去她的国家?”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像看一个孩童一样看着埃默里。
“在那里,你是谁?埃默里温斯顿?”
“不,在那里,你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外来者。你能做什么?靠你那些击剑技巧去街头卖艺?还是指望卡娅拉家那点船运生意养着你这个洋女婿?”
他步步紧逼,眼神威逼,“无论走到世界的哪个角落,埃默里,你们都是异类,是挑战世俗规则注定不被祝福的异类!那些唾沫会淹死你们,淹没你们那点可怜的爱情!趁一切都还来得及,趁你们还没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奥斯汀哀求,“收手吧,埃默里。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卡娅拉。”
“你这样一厢情愿地英勇无畏,可有没有
想过,卡娅拉是不是想和你一起被世俗唾弃。”
门忽地被推开,奥菲利亚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冷脸出声,将身后的人一齐拽了进来。
埃默里睫毛一颤,缓缓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第36章 你就是我的沧海!你就是我的巫山!
奥菲利亚半推半搡地把岑碧筠拽进了房间,又不由分说地把还在原地抓狂踱步的奥斯汀强行拉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世界,只剩下两人。
岑碧筠的目光落在埃默里脸上,看到他一向矜贵绝美的脸上不合时宜格外刺眼的淤青。
她安静地看着,心里却又酸又胀。
她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埃默里同样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右脸红肿得老高,原本清丽的脸显得有些臃肿,甚至带着点不合时宜的诙谐。
他的心却沉甸甸的,根本笑不出来。
“埃默里,”岑碧筠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今天的事谢谢你,真的,很感谢。”
她抿下唇,目光坦诚地迎向他琥珀色的眸子,“还有我为以前说过的话道歉。我说你不敢为我摘下面具,说你是胆小鬼。我错了,你不是胆小鬼。”
埃默里微微一怔。
这是第一次,他从她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认可。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骄傲瞬间冲上心头,驱散了心中的些许忐忑的阴霾。
他嘴角忍不住向上挑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起身靠近她,去回应这份难得的柔软。
“但是,”她声音轻灵,“以后别再为我伤神了,我有喜欢的人了,并不是你。”
埃默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的笑意亦是。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刻意放得轻佻,“呵,我知道。是菲尼亚斯傅,对吗?”
然后故作老神在在的挑眉,“他已经去了麻州航空学院,你觉得,隔着那么远,你们还能有什么将来?”
岑碧筠被打断了思路,微微惊讶地扬了扬眉,“你怎么会知道他被麻州航空学院录取了?”
傅灿章的去向,她从未对这里的任何人提起过。
埃默里嗤笑一声,故作轻松地将左手随意插进裤袋,用一副慵懒又傲慢的姿态,一步步踱到她面前。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
“卡娅拉,”纵是他表面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语气里难免隐隐透出不耐,“你认为航空学院那种地方,那种充斥着傲慢和排外的地方,会轻易打破他们奉为圭臬的规则?会允许第一个华人男子进入,去学习那些最核心机密的先进航空技术,仅仅凭一个普通教官的引荐?”
他微微蹙起眉头,提起那个名字似乎让他非常不爽,语气有些尖锐,“别那么天真,没有足够份量的推手,他连门槛都摸不到。”
岑碧筠怔住了。
她看着埃默里眼中那份不耐的复杂情绪,恍惚明白了。
原来是他。
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促成了傅灿章的入学。
目的,仅仅是为了让傅灿章远离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微微抿了抿唇,抬起眼睛,目光异常真挚地与他对视。
“原来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那我真挚地代他向你道谢。他很喜欢那里,这次录取对他很重要。”
这句真挚的感谢,听在埃默里耳中,却异常的刺耳。
他猛地低下头,眉头紧锁,难以言喻的焦灼在心头拱起火来。
放在裤袋里的手,无意识地狠狠碾紧了内衬布料。
“所以,”他咬着牙,“别再拿他来搪塞我了,卡娅拉。这只会让我异常的不愉快。”
岑碧筠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他熟悉的厌烦,反而难得的平静。
“埃默里,”她声音柔和,“听我说,我喜欢的人,并不是菲尼亚斯。”
午后的阳光跳跃在岑碧筠柔顺的黑发上,埃默里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她坦诚的眼睛,看起来她并没有同之前一样,为了拒绝他而扯谎。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
楼下隐约传来嘈杂的声响,高声的欢笑道别,那是同学们在陆续离开查顿庄园。
那喧嚣提醒着他,他也即将踏上返回哥谭的火车。
回去的路上,奥斯汀的唠叨会让他的耳朵磨出老茧。
回到哥谭,等待他的将是与父母无休止的战争,为了退掉同伊芙琳那桩该死的婚约,甚至可能还要面对父亲的暴揍。
还有他今天失控的暴行。
还有……
下次同她再见,亦是遥遥无期。
在她即将说出那个名字之前,埃默里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纷杂的念头和画面。
他知道,这是他的潜意识在拼命制造混乱,试图阻止那即将到来的答案。
就在这时,岑碧筠拿起一旁备好的纱布和药膏,动作轻柔地靠近他嘴角的伤口。
药膏一碰到淤青,带来一阵刺痛,埃默里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
“我好像还没有恭喜你考上圣奥学院。”
她专注地涂抹着药膏,仿佛刚才令他不适的对话从未发生。
埃默里心头猛地一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谢谢。”
岑碧筠温软地笑了笑,仔细地收拾好药箱,然后垂下手抬起头,目光无比认真地看向他。
“埃默里,”她语气郑重而轻柔,“我的故乡有一句古话,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看到埃默里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耐心地解释道,“意思是说,当你见过浩瀚无边的沧海之后,再看其他江河溪流,便觉得它们都不值一提;只有在巫山那美不胜收的云霞面前,才明白其他地方的云彩都黯然失色。”
随着她的解释,埃默里的眉头越蹙越紧,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埃默里,”岑碧筠微微退后一步,双手轻松地背到身后,姿态坦然,仿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他敞开一丝心扉,“你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沧海,也没有登临过巫山。圣奥学院里,与你相配的女孩子,一定很多很多。我相信,将来你一定会遇到那个与你两情相悦的人,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沧海和巫山。”
她的声音温柔,“到那时你就会发现,我卡娅拉岑,不过是你在漫长人生路上,偶尔驻足流连过的一条小溪,一座小小的土坡,不值得你浪费如此宝贵的时间与感情。”
不。
卡娅拉你不懂。
你就是我的沧海!你就是我的巫山!
埃默里在心中疯狂呐喊,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
他贪心地看着她此刻难得的和颜悦色,看着她眼中那份难得的真诚。
他不敢破坏,一丝一毫都不敢。
“谢谢你,”她得体微笑着,“谢谢如此优秀的你,曾经喜欢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