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一次不够？
李复如嘴唇蠕动半天，惊惧间抓住了一丝逻辑，他才说出了话：“是，你杀了我！？”
与另一个人讨论杀死自己的事情，无论怎样看来都十分诡异。
停机坪火光冲天，燃烧的碎屑灰烬在空中飞舞，遮掩了两人的身形。
柯巫没空和他废话。
她单手提着李复如卸掉了他的下巴，省得他乱喊乱叫，另一只手继续勾住无人机的悬挂位。
霍闪已经熟能生巧地占据了无人机，操控方向与速度，柯巫瞥了眼没吭声，默许他的行为。
此刻31号楼与市政大楼都成为了众矢之的，短时间内没人会发现柯巫所在的地方。
无人机载着两人回到天台，繁华商圈的楼栋顶部都有休息室，柯巫拖着挣扎的李复如丢进去，反手带上门。
因为怕被人发现，柯巫没有开灯，反正她是能看清的，更何况还有个电灯泡在照明。
李复如被纳米丝绑着，他挣扎不开，剧烈喘息地扭头试图在黑暗中看清柯巫的脸。
他也是个仿生人了，夜视是机体基础功能，但面前的黑衣人穿戴严实，连声音都无比沉闷。
她杀了他？又绑架了他？
李复如正为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不断猜测，而刚才发生的事情又如此混乱，市长遇袭，他却被绑架。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发现他的！？
这次来衡定是秘密行事，除了衡定市长无人知晓，可市长被暗杀，难道这一切都是面前人的阴谋！？
李复如越细想越觉得可怕，更可怕的是他可能要死第二次了。
柯巫没有给他捋清头绪的时间，她蹲下身，单手死死摁住李复如的头，手指在他后脑勺和颈间一阵摸索，当触碰到一个小按钮时，她试探着摁了下去。
黑漆漆的休息室中，柯巫看清了李复如后脑勺部位的连接端口，她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李复如。
仅是身体端口不能完全说明李复如载入了仿生人机体，但配上他受伤部位露出的电子元件，一切已清晰明了。
意识导入载体已是事实。
但还有一些细节，她需要确认。
柯巫将他的下巴安了回去。
她一言不发地坐上桌边，看李复如的反应。
“你知道你第一次是怎么死的吗？”柯巫慢悠悠地说，像寻常聊天，落在李复如耳中却变了味道，“我先是开车把你的车撞成废铁，接着从车窗里拖你出来。”
她边说边注意他的反应，李复如只是呼吸急促了些。
还得加点猛料。
“我只是想问你一些秘密，但是你嘴太严了，当时我脾气不太好，”柯巫跳下桌子，蹲身靠近他，声音轻飘飘地像在开玩笑，“所以，我啊，就割了你的耳朵，手指，打瞎了你的眼睛。”
“最后把你喂了大百合种荚吃，它们挺喜欢的。”
李复如身体猛然颤抖，他被这段话彻底激怒，不顾自身危险地破口大骂：“居然是你！草，你到底是谁！有本事你杀了我！我一定会找出你的身份！”
柯巫起身，抬脚踹了他的头，像踢球一样把他踩在脚下：“你很有种，连续两次都不求饶屈服，这具仿生人躯壳用的怎么样？”
“想让我杀了你，继续换个身体追查我？”
柯巫笑着踢了踢他的脸，无视李复如充满杀意的目光，她垂眸看着李复如分析道：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把意识导入载体的。”
“这或许是某种技术，我刚才看到...你还有同伙是吧，你们认识，他知道你的身份，这说明意识导入载体是存在的，但不被大众熟知，特属某些权贵人物？”
柯巫这次没有在心里推算，她要根据李复如的反应来判断自己的说法是对是错，仿生人的表情不够人类细腻，但只要有情绪波动，就足够了。
李复如看向柯巫的眼神逐渐变味，如果先前他是怕转为恨，现在又回到了原点，这个人抓住了一点纰漏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根源。
她的城府深不可测！
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他惹不起的人！
柯巫仍在利用他的情绪：“你不记得是谁杀了你，不知道自己的死法，你没有死亡记忆，但你却知道来衡定找人，嗯......有点意思。”
“你是根据什么判断的呢？记忆停留在了哪里呢？”
李复如畏惧地像条虫扭动，想逃离柯巫的脚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杀了我，我一定会弄死你！”
李复如没有哪次如此期盼死亡的到来。
只要柯巫给他个痛快，他就可以重新再来！做出新的选择！
“你在人工园林外死亡后，意识才会导入载体，这里触发了什么关键点？”
“地下实验室是你的据点，那里有什么秘密要你在离开之前炸掉，除了辐射培育外，你是不是还在那里做了什么？”
李复如的头狠狠磕在地上，砰砰直响，额头皮肤层破损，他下意识留着人类的习惯，通过粗喘来缓解压力。
他的意识导出后本就一直不稳定，此刻又被柯巫强迫性地审问，他的心理防线摇摇欲坠。
而柯巫不停地反问。
“记忆停在了哪里？”
“你是从中心城来的，本体意识在园林消失，现在的意识是备份？”
“导入载体前有存放地吗？”
“导出后会有时间点吗？”
“所以，你是根据导出时间来推测你的死亡时间的，对吗？”
“死亡地点你能确定在园林，园林离衡定最近。”
“你炸了实验室，凭意识导出的时间，和存放前的同步时间，可以推测出你的死亡时间。”
李复如神经系统完全崩溃了，他的机体不断抽搐，像是算法承载不了强大的细化情绪，而引发了过度反应。
也就是过载。
柯巫单腿曲起，斜倚在桌旁，她眸光淡淡，平静而冷漠地叙述。
没错，是叙述。
“综合以上的推测，你知道了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最大可疑范围划在了衡定，”柯巫说，“最重要的是，你看到地图上提交过净化辐射区的信息，提交地点显示在了不死科技。”
柯巫轻轻呼出气，仿佛憋闷在心口的疑云烟消云散了。
她做下最后定词：“这就是你的全部动机和逻辑了，可惜，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柯巫转眼看向休息室桌上放置的一块U盘，现在已经很少人会用这种东西了，备份在云端是默认的便捷方式。
李复如的视网膜内不断报出“故障”字眼，仿生人的脑域模块在被逐步瓦解算法的规律。
意识承担的情绪之庞大是机体无法装载的。
短暂过载之后，李复如勉强恢复了些神智，他斜眼看着柯巫。
他不怕死，尽管杀他就是，他还有备份，死了之后备份被激活，他大可以在意识体云端多待一段时间做好详细的计划。
黑衣人不懂云端世界，她必然没有意识备份。
李复如有无数次机会，而她，只有一次。
想到这，李复如冷笑出声，他右脸被算法影响无法做出表情，只有左脸强行拉出一个笑。
柯巫也跟着笑了，只是她更神秘莫测：“我很高兴你还笑得出来，因为这是你最后的笑了，以后，你再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她怎么会不清楚李复如的想法呢，他是真正意义上不怕死的人，核心能源，电子脑对他来说都是摆设。
每杀一次李复如，都会相应地激活他的备份意识，这都会给柯巫带来对应的瞬息万变的危机，她不是每次都能发现李复如的计划。
想要摧毁他，只有找到存放他备份意识的地方，彻底抹消，李复如才会从这个世界上——
彻底消失。
柯巫摸上那块少见的U盘在手里把玩，她不再看他，视线虚虚地放在U盘上：
“知道吗，我最近新学到一个小知识，让一个人最痛苦的办法不是死，而是让他处于不生不死的状态，想死死不了，想活也活不成。”
如果李复如还有第一次死亡的记忆，他会发现柯巫身上携带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再强烈，但却更让人不寒而栗了。
她情绪不再外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和波动，每一句话都无比契合机械电子音。
比起来势汹汹的狂风暴雨，深海之底的强水压与不可窥视更让人恐惧。
水压会悄无声息地将一切碾碎。
“你要做什么！？”李复如躯体蠕动到了墙角，他猜不透黑衣人的想法，却感到一股死亡将至的气息，“杀死我？哈哈哈我根本不怕，杀死我一次，我就能活一次！杀两次我就能复活两次！我永生不死！”
“我也要问问你知不知道，权利意味着什么！”
柯巫佯装回忆的样子，“哦对了，你第一次死亡的时候，还问我知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的回答是，我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