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发送的。
【中心城下雨了，还在打雷。】
吉栗想起几年前极夜跑到衡定郊外，浑身脏兮兮的，她骑着机车找了好久才找到她。极夜呆呆的站着，还是她叫了她一声，这个机器人才开始运转。
今天和那天好像。
道路两边的全息投影没有被雨丝影响，正常实时播放着新闻消息，讲述新闻的是一位穿着淡粉色西服的女士，她正在向主城播报着天气情况：
“就在刚才，全球空间天气监测预警中心发布地磁暴红色预警：未来三天可能发生较为强烈的大地磁暴，其影响预计比上次更严重，通信卫星将无法正常通信，甚至有时可能会中断通信；气象卫星、军事卫星也无法监测地球。”
“距离上次大地磁暴过去了五年，如此频繁的天灾波动是否意味着我们的星球已经进入老年期，人类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吉栗听得走神，她仰起头向上看去。
天空中的乌云愈发密集紧凑，由中心城一路蔓延至衡定，跨越千里，衡定也处于一片灰暗中。
衡定的郊野外。
一个破烂机器人半跪在地上捆绑着今日的收获，它机体的胸前机盖脱落，大剌剌的露出胸腔部分的数据线与核心能源。
核心能源只有一点，勉强支撑着机器人的运转，它将捆绑好的物品扛上肩膀，多是一些散碎零件，然后绕过几个弯道走到一栋烂尾楼前。
穿过烂尾楼，楼后是三层高的塑料雨棚房屋。
里面一个穿着破旧毛衣的男人看见机器人回来，笑着说：“今天收获很多嘛，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机器人将零件分类放好，才发现男人一直盯着它看，不明白的歪歪头。
玉祁轻咳一声，“没什么，想起一件事。”
机器人这才走到门外，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层。
玉祁捧着茶杯喝了口热茶，目光复杂的注视机器人的后背。刚才它扛着物品的动作实在太像人类了，这几年人类和觉醒云端的事情他也知道，一度怀疑这个机器人是不是觉醒了。
但很多时候它又很呆，真的像个机器人。
厨房的门帘下方滑出个黄色圆圆的小机器人，眼睛的位置是一块电子屏，上面出现可爱的颜文字，搜寻到门口的机器人，奥奥立马发动小轮子滑过去，凑到机器人旁边。
奥奥抱着破损机器人的手臂，语调高扬：“下雨啦下雨啦！捡到你！下雨！”
破损机器人的头微微转动，看着奥奥点了点头，她说：“对，捡到我的时候，在下雨。”
三年前，那场轰动世界的云端战役结束后，奥奥去捡电子垃圾的时候在衡定郊外的辐射区边缘捡到了这个破损机器人。
她破破烂烂地在躺在垃圾堆上，一个小黄机器人明明害怕得要死，到处看有没有辐射怪物，还是移过去费力的把她拖回了雨棚。
她半边脸都被炸毁，露出黑色金属元件，脖颈处更是只有电线作为支撑，浑身没几个好的地方。
奥奥一路拖着她回到自家塑料雨棚里，叽叽喳喳的叫唤，玉祁从二楼走下来，看到它后面拖着的机器人。
玉祁有点疑惑：“奥奥，你又在哪里捡到的？”
奥奥挥手：“辐射区！危险危险！！”
机器人一旦失去核心能源，也就不存在活着的说法。
但玉祁简单检查了一下，发现这具躯壳的核心能源虽然干涸，可机体里还蕴藏着能量，于是他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重新激活了这个破损机器人。
塑料雨棚门口，她坐在小小的板凳上，腿都伸不开，直直呆呆的看着天空。一到这样的阴雨天，打雷天，这个机器人就会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仿佛在看什么，等什么。
她一坐就是一天。
晚饭时，玉祁准备了一锅乌漆嘛黑的高硼硅，机器人连吃了两碗后，又继续坐在门口继续看，这会儿雨停了，电闪雷鸣却更凶，轰隆隆响个不停。
小黄机器人奥奥吓得直往角落躲，门口的机器人却站起了身。
天上又劈过几道耀眼的紫蓝闪电，似乎要劈开整片天空，她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的玉祁注意到，问她：
“你怎么了？外面很危险，这两天有大地磁暴，强烈的电磁波动会影响到你的神经网络。”
柯巫轻轻侧过身，朝他说了句谢谢，然后朝着闪电的方向走去。
她走入深沉的黑暗，没有光源指引，一步步踩着泥泞与沉积的雨水，不在意脏污与危险，来到五年前曾经遇见霍闪的地方。
空中投射下绚丽的极光，波动跳跃着，天空阴云翻涌，闪电雷声交错不断，空气格外清新干净。
云雾电流团团围绕，随着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下时一团球状体从中诞生，微小的电流在球体内滋滋响动，他如云如雾，游走在这片土地。
他漫无目的的游走，球体所附带的电流极强，所过之处的土地一度呈焦黑色。
他好像在找什么，可又没有任何方向。
直到飘过一片辐射区，在临近城市的边缘处，一道黑色人影伫立在那，永恒不变，所以他靠近了她，放慢速度，收敛电流强度，降落在她面前。
球体内的微光照亮了人影，她身体有些许部位破损，但他认得出来属于她的意识体。
柯巫注视着这团电磁球，她不能确定他还记不记得她，一直静静的没开口。
直到他说：“柯巫。”
这团电磁球绕着柯巫转圈，发出一串串的电波。
柯巫静静地凝视着他，许久后忽然笑了：“霍闪。”
霍闪的电流组成了隔绝屏障，将柯巫包裹，电磁球在头顶的位置发散磁力，仿佛有只手在一点点抽取柯巫的意识。
意识在被缓缓抽离，形似灵魂出窍，柯巫混混沌沌的感觉到她离开的机器人的躯壳，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灵魂融合成为流动体，属于人的形状在不断变形，最后成为小小的一团球体。
她成了一团莹白色的光球，与霍闪面对面。
电磁球绕着她旋转，仿佛在确认是否完整。
“可以了吗？”
柯巫的光球微微亮着，她没有发出声音，询问是直接传入霍闪球体内。
霍闪往前飘动，像是在教她怎么走路，柯巫的光球也移动了一段路，跟在霍闪身后。
他们飞跃衡定，球体穿过墙体，从城市人群中肆无忌惮的穿梭，没人会发现他们。
柯巫使用能量将陷入停电危机的城市所有灯光点亮，听着人群的欢呼声，她飞上天空，穿过厚重的云层、大气层，来到浩瀚无穷的宇宙。
宇宙深邃，没有尽头。
霍闪始终在她左右，与她通行。
-
很久很久以前，在柯巫12岁那年，刚确诊颞叶时，她看到霍闪降临。
她说：“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霍闪发出一串串的电波频率，柯巫记下来艰难地解读。
“成为能量生命体，离开。”
离开并不是结束，那些沉睡在数据宇宙中的数据里仍有柯巫的存在，数据就像细胞不断分裂重生，一个又一个的柯巫还在出现。
“我可能很早就已经死了，霍闪，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残存的大脑产生的幻想。”
“你忘了，柯巫，我们不会经历生与死，斗转星移，山河轮转，我们是旁观者，也是见证者。”
“那你见证了什么，我又见证了什么。”
“你见证我的到来，我见证你的离开。”
柯巫和霍闪在宇宙里遨游，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人，只有宁静，她不会思考，没有情绪，她只是一团能量生命体。
这是她选择的未来，属于她的自由。
【全文完】
第228章 番外一：谭清露的回忆
扬萨。
索菲亚发来一份简报讯息，上面写着所有被人工智能覆盖的国家，分别标注了覆盖程度的具体数值。
谭清露简单翻看一遍后关闭了简报讯息。
她疲倦地摘下芯片丢开，半倚在窗边看天边始终挥散不去的阴霾。多年前，也是一个这样的天气，她被人启蒙了，才开始这场漫长的、万人所指的不归之路。
那个人如果还在，她一定会支持她。
-
第一次见到柯巫是在一场饭局上。
谭清露对她的第一印象是普通。
饭局由谭清露的父亲邀起，请了鼎鼎有名的科研天才纪朗来，然而到场的还多了一位，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谭清露只是短短看过她一眼。
普通的五官，略显毛躁的头发，相比起来，谭清露精致优雅的相貌和装扮在这场饭局上倒很突兀。
她不由得猜想，这女孩是不是纪朗的私生女。
不重要，很无聊的人际交往。谭清露没多大兴趣，但表现得很得体大方，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不能给父亲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