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柯巫脑子疼痛欲裂,她攥拳捶打着头颅,试图缓解那些痛苦,但吞噬是无法停止的,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停下,直到结束。
“柯巫。”
“你可以叫我柯巫。”
柯巫捶打的动作一顿,她还紧闭着双眼,谁,谁在说话?
“我只知道自己叫柯巫,我对自己所有了解只有这两个字。”
这不是柯巫的声音,却说着柯巫的经历,说着她曾经有过的感受。
“以后,我就叫白筝。”
呼吸变得沉重,柯巫感觉心口被冰冷的水灌满,口鼻都快要被淹没。
任由数据与记忆碎片疯狂的扎入大脑,痛苦的融合过程十分折磨人的意志,但柯巫却没再动弹一下,她只是吸收,听着那些碎片呓语,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就如一具尸体,死气沉沉。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我以前是谁,我以后是谁。”
“我感觉很熟悉,真相离我不远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一个很大的实验基地里面,我当时不大,和其他人一起追逐打闹,后来有个穿白衣服的人把我带走,他说我要接受治疗,我问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需要治疗。”
“他说因为只有你不同。”
“这是身为柯巫的我的所有记忆,我只记得这些,你说,我要不要去找我的曾经?”
“其实现在也很好,但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柯巫’就像打在我身上的烙印,时不时的就在发烫,提醒我我是谁,我要为了这个烙印去做些什么。”
“我可以叫着白筝的名字,过着白筝的生活,就像从来不知道‘柯巫’一样,只是,人可能都是这么奇怪吧,只要有个钩子在那,就忍不住上钩,我想知道我是谁,柯巫是谁。”
“我不是白筝,真正的我叫柯巫。”
尸体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
转瞬即逝。
-
数据风暴慢慢散去,意识数据融合完成。
茧中的人被平缓的放在了地面上,身旁的电磁球也跟着落下。
霍闪关注着柯巫,只觉得她现在心情低落,吸收了意识数据的她比之前更强,却又格外脆弱。
她很矛盾。
霍闪忽然注意到附近有个熟悉的人,他迅速飘到柯巫身前,以戒备的状态面对不断靠近的危险。
即使霍闪知道她们源自一体,他也还是要防备,为了他选择的这个人。
不远处,白袍先知从纯白空间的某一处现身,他朝着他们缓缓走来,见霍闪如此自觉的保护姿态。
他轻轻笑着:“这是你的选择吗?”
霍闪微微闪烁着,像电压不稳定的灯泡,他们在对话。
白袍先知在距离十步远的地方,他的视线越过霍闪看向地上的柯巫,虚幻黑影散去,柯巫的意识体显形,她现在状态很混乱。
白袍先知只要想,完全可以毁灭她,让她消失。
霍闪便是懂得这一道理,才如此戒备着先知。
“别担心,她会撑过去的。”
白袍先知两截宽袖下没有实体,飘荡的宽袖交叠在一起。
“你用了多久来到她身边?”
白袍先知像是聊天般的问起,他似乎对霍闪很了解,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谜语话。
“这世界上有很多个柯巫,而且还在不断出现新的柯巫,你确定选择她,追随她吗?”
电磁球体外的流光呈现长亮一段时间,短促闪烁两三下。
他没有说话,没有通过电信号转换文字传播给先知,只是单纯的亮起和熄灭,但先知读懂了霍闪的意思。
“这样吗?”白袍先知低声说,“让人意想不到的说法。”
“我预测了你的到来,方位,时间,天气,准备在恰好的时间迎接你,我计算过未来,先知和全能的磁性生命体,只要我们配合,一定能......”
先知顿住了,突然转移话题,“只是没想到我会在那个节点恰好发现她,当时起了点指引的想法,给了她一些线索,我给过很多柯巫方向,很少有人真正懂得我的用意。”
“她当时很生气,把我暂时的寄体切割成了很多块,这打乱了我的计划,没想到让你们阴差阳错的相遇了,她确实很聪明有实力,只是可惜太执着情感,很有可能在某一天会毁在这一点上。”
白袍先知缓缓说着这些,他不在意霍闪是否能听懂或是回应,只是叙述他曾经尽在掌握的一条计划线。
现在计划线偏移,令他离目标又远了。
霍闪始终落在柯巫身前的方向,注视着白袍先知,听着他的陈述,听着他对所谓未来的预测。
霍闪没有反应,他不好奇,不追问,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刚开始提到选择时,他还闪几下让先知解读,现在连亮都不亮了。
纯白空间中只能听到白袍先知长叹一声。
“果然,捷径是永远走不了的,只有最难走的一条路了。”
-
柯巫睡了很久。
从没有哪次吸收意识数据像这次困难且痛苦,痛苦到她不想面对现实。
她在梦里看着那个叫白筝的人走远,所有关于她的记忆融入了柯巫的意识内,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为血肉中的筋膜。
柯巫只记得关于自己的“鲁伯特之泪”实验室,现在又多了一段记忆,这段记忆来自名叫白筝的柯巫。
她叫柯巫,她也叫柯巫,她们都是柯巫。
是重名了吧,柯巫逃避地想,再不然就是她的双胞胎姐妹。
对,一定是这样。
但那段关于实验基地的画面真实的出现在脑域数据中,柯巫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这段画面里,柯巫还是没看到自己的脸,她仍然不清楚自己长什么样,白筝也不知道,甚至白筝了解的更少,她只有一段年少时的记忆。
“柯巫的烙印”真实的刻在她们的潜意识里,刻在骨头上,心脏上,每颗细胞里,永远无法忘却。
柯巫并没有沉睡,她只是麻痹地选择睡着。
熟睡就像死亡,什么风云变幻全都充耳不闻,只是安静的躺着,像尸体一样安宁。
可人的身体选择沉睡,大脑却不会,柯巫的脑域飞速旋转着所有细节,有关柯巫的细节。
此刻白袍先知说过的话和白筝的自白在柯巫脑域中不停循环播放,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叫醒她。
【柯巫一旦知道自己是柯巫,就会很容易崩溃,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我能看到一切柯巫,你也不例外。】
够了!
够了!
够了!
简直是够了!
柯巫咬着牙十分抗拒这些声音,她双手抓着头胡乱抓挠着,想扭头甩开这些吵闹的声音。
什么很多个柯巫,她一点都不想听!
人很难接受自己不是独一无二的自己,尤其是比较强的一些人,她们自我,孤傲,只相信自己,但当某一天突然发现,世界上有很多个自己。
她们强大,真实,比你优秀很多倍,超越你成为更优秀的你,那你还是你吗?
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众多你中的一个我,你是众多我中的一个你。
我不再特别。
名字,身份,性别,记忆,习惯,爱好都无法区分独特的我,世界上有重复的我,我是流水线上的一个商品,是每个相同的文字,符号,数字。
1是我,2是我,红色是我,绿色是我,谁都是我!
那我是谁!!?
我是谁!!?
柯巫骤然睁开眼坐直了身体,双目清明,直直地看着距离不远的那位白袍先知。
不,柯巫应该叫他:“先知柯巫。”
第151章 先知
“我叫的应该没错吧。”柯巫这样说。
白筝的记忆碎片已经完全融合进了柯巫的记忆中,她们像两块拼图互相嵌入对方残缺的部分,可这还是不够,拼图的底图是谁都不清楚的无边际世界。
她们只是两块随机的拼图,偶然却又不适合的嵌合。
但这又是唯一的方向。
柯巫拥有了更多的关于自己的线索,她却觉得还不如做个失忆的人。
现在,柯巫清醒过来了,她意识到自己面临两件事,一件事是她杀死了另一个自己,吞噬了她的意识数据,拥有了她的一部分记忆。
第二件事,她那永远不会停止思考的电子脑想通了先知所有似是而非的话。
两件事结合起来,只有一个答案。
“你果然知道了,没想你依然如此敏锐,不受到任何外在因素影响。”
先知向前迈了一步,霍闪便警惕地滋啦直响,先知只好止步,袖袍动了动,仿佛在说我不往前了。
先知轻声说:“没想到再次见你是在这种情况下。”
柯巫随意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只是转动眼珠看向白袍先知:“把你逼出来的代价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