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对感情一无所知,一旦开了心窍,竟是这么令人始料不及。
他的不自然被吴裳察觉,她绕着他走了几圈,指着他说:“你完了林在堂。”
“我怎么完了?”
这时他们正在海边,无数只小螃蟹钻出洞穴搓沙球,沙滩上看起来很是忙碌。他们的心都不平静,又被这忙碌的情形渲染,于是更加喧闹起来。
吴裳笑着不说话。
林在堂追问:“我怎么完了?”
她不是无端自卑的人,只需要认真看一眼,就知道林在堂对她有了喜欢,那喜欢,认认真真,干干净净,像她对他一样。
但吴裳仍旧什么都没说,笑着在沙滩上蹦跳着走远了。
2006年的夏天,是林在堂生命中最美的夏天;亦是吴裳生命中最美的夏天。
她虽不知自己前程在哪,但是带着林在堂穿梭在千溪内外,就短暂忘却了前程。她对林在堂的喜欢,如林在堂对她的喜欢一样,蓬勃生长,无法按捺。
在他们分别的前夜,林在堂问吴裳想不想去星光灯饰实习,她能拿到不菲的实习收入。吴裳摇摇头,拒绝了林在堂。
“我不能去星光灯饰。”吴裳说:“我要去别的地方。”
“为什么?”林在堂问。
吴裳但笑不语,久久看着林在堂。
林在堂的心在悸动着,他意识到自己多么不想与吴裳分别。
“吴裳…”林在堂小心翼翼地说:“我们能保持联系吗?我想去你的学校看你,如果可以,咱们一起看杭城的桂花,吃桂花糕。一起去西湖泛舟,去灵隐寺烧香。”
他说的这些吴裳都还没有做过,她的心里只有学习和赚钱,还没来得及看那样的杭州。
“可是我假期不一定会在杭州啊…”
“你在哪我就去哪。”
“为什么?”吴裳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问出这个问题,她隐隐知道答案,期盼着林在堂说出答案。她不为明天担忧,不为未来担忧,只关心着现在。
“因为我会想念你。”林在堂缓缓上前一步,看着月色下吴裳的脸,他的声音被海浪声吞掉了,担心吴裳听不清,就几乎是大喊着说:“因为我会想念你,因为我喜!欢!你!”
吴裳的心飞了起来。
她跳到了林在堂身上,林在堂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她。夜风惊扰,但没打断他们人生中第一个亲吻…
吴裳皱着眉头将打印册子放下,抬头看着宋景,说:“养老院的工作是不是太清闲了,所以导致你开始干起了这个…”
“哪个呀?这个是哪个呀?我不能胡乱写写吗?”
“那你写我和林在堂干什么?”
“我也不认识别人呀。”宋景笑着说:“吴裳,你喜不喜欢这个故事?你看,如果我们的人生都这么简单,该有多好呀?”
吴裳翻了个白眼,却又忍不住问宋景:“所以在你心里,我和林在堂是天生一对是吗?”
“在我心里,你们是无论经历什么样的人生,演着什么样角色的人,都会相遇的人。”
“是吗?”吴裳问。
“是的,你们天生一对。”
第125章 美丽的夏天:他们的夏天
林在堂却喜欢宋景写的故事。
夜晚无人的时候,他坐在老树下,点了一盏灯,认真地看着。老黄在他脚边打盹,树上的夏虫在拼命地叫着。
他没看过言情故事。他的生活距离言情很远,距离商战故事倒是很近。宋景的笔触稍显稚嫩,但胜在环境描写很入神。真奇怪,她写的那些东西,跟他记忆中的2006年的夏天重叠了。
他当然记得吴裳的黄裙子、粗辫子,和一笑一眨眼就计上心头的古灵精怪。
林在堂一边看一边想:宋景并不是在编造一个故事,而是对他们原本的人生进行删减,那些多余的、沉重的东西被一一删掉了,只剩他们。林在堂不曾拥有过这样的人生,读着读着竟然开始羡慕起来。
院门被打开,吴裳从工作穿梭车上下来,急急忙忙向里跑。林在堂问她怎么了?她叫:“别提啦!今天吃了西瓜和辣卤味,拉到我崩溃啦!”
“跟没跟你说让你少吃西瓜?”林在堂跟在她身后,被她一把推到卫生间门外,关上门。
“我怕扔了浪费。”
“你就是馋。”林在堂隔着门说,里头吴裳拉得哼哼唧唧的,再过一会儿就迁怒林在堂:“你是不是变态呀?别人拉屎你守门干什么?你赶紧给我走。”
林在堂像没听到一样,接着问她:“你为什么不喜欢宋景写的小说?我觉得写得很好,很纯情,阳光、海浪、沙滩…”
“林在堂!”吴裳在里面怒吼:“你不要发出声音!”
林在堂“哦”了声,没了响动,过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我觉得…”
门开了,吴裳朝他丢了一只拖鞋,林在堂终于闭嘴了。他故意逗吴裳,她快急了,他见好就收,不然待会儿吴裳就要收拾他了。
果然,吴裳洗完手出来,径直走向他。林在堂正襟危坐,说:“下手轻点。”
吴裳用力捏住他的脸:“下次你去卫生间,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宋景写的小说?”他执着地问。
“你为什么要一直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很喜欢。”
“我也没说不喜欢啊。”吴裳说:“你真…执拗。你不是喜欢那小说,你只是喜欢小说里不费事的状态,你喜欢你的人生不经历波澜就能成功,你对她写的那种单纯美好的感情好奇并向往,你…总的来说,你在羡慕你不曾拥有的人生。”
吴裳见林在堂陷入思考,就坐在他腿上,捧住他的脸说:“可是林在堂,又有谁能轻易拥有那样的人生呢?我们认识的人,哪一个不是风里雨里浪里闯过来的呢?就连没上过班的宋景,也有她的烦恼啊,对么?”
林在堂没说话。
吴裳对这种陷入“情情爱爱”的林在堂不熟悉,就向后移了身体仔细端详他:“所以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如果宋景写的一切都是真的,就好了。”林在堂的手臂揽上吴裳的腰肢,将她带向他:“那你就会少一些痛苦。我也会。”
他说得吴裳心里暖暖的,难得乖巧地环住他脖颈,抱住了他。
林在堂是很难得的,难得保持一贯的清瘦、干净,她每次抱他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其实是肤浅的:她真的只喜欢好看的男人。但在好看的男人中,又钟爱林在堂这一款。她喜欢男人好看、不肤浅、有钱。
林在堂察觉到她心猿意马,就捏住了她下巴,问她:“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
吴裳笑了一声,亲亲他嘴唇。
他手机响了,吴裳不用猜,就知道是阮春桂打来。她并没避开,因为阮春桂现在不会说那些奇怪的话了,也不做奇怪的事了。她日复一日的修行,终于将她一身的戾气洗去了。阮春桂变成了和气的小老太婆,吴裳有时能从她身上看到姆妈的痕迹。
有一天阮春桂来到千溪,问吴裳能不能把她姆妈的衣服送她一件穿。吴裳问她要哪一件?她说:“当年面馆重张,你姆妈穿的那一件。”
“好吧。”
吴裳对姆妈的遗物很看重,姆妈生前似乎预感到会有这一天似的,对她说:“如果阮春桂要我的衣服,你就给她。”
后来吴裳知道了姆妈为何要这样说:因为在远村的岁月,她们总会穿对方的衣服。
吴裳把那件衣服给阮春桂找了出来,她换上以后在镜前站了很久。阮春桂没有说任何一句想念阮香玉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吴裳不知她在想什么,或许是回忆起了从前的岁月。
能走出远村就很不易,何况走了这么远的路。也是了不起的人。
吴裳觉得自己的心境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她不太会恨人了。尽管她仍旧有仇必报,但她不会恨人了。她看阮春桂竟然觉得可怜了。
阮春桂穿走了阮香玉的衣服,那以后没来过千溪。但她会给林在堂打电话,随便问候几句。
林在堂接通后她说:“明天我要从股市里把钱拿出来了,我只留一个仓。”
“你不玩股票了?”
“玩一个仓就好了。”阮春桂说:“人岁数大了,游资席位玩不动了。我就每天看看指数随便买一买么,就好了。”
“钱你准备怎么处理?”
“给你一些,你留作它用。我自己留一部分,再看看别的投资机会。”
“你又要买黄金。”林在堂笃定地说,阮春桂就喜欢买黄金,她从前说不买黄金的海洲太太是不称职的。
林在堂猜对了,阮春桂竟然笑了。
“黄金不会背叛我呀。”她说:“你记住我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黄金不会背叛你。”
林在堂知道阮春桂吃到了黄金的甜头,黄金也的确在关键时刻拯救过他们的生意。他从不干涉姆妈的投资,她只要有心气儿,那就算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