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的什么话?
柳续答道:“痛心算不上,心痛倒是真的。”
他的双掌还放在谢灵犀的腰际,能临摹出那诱人温热的弧度……让他犹然想起今日咬入口中那枚桃胶糕。
欢喜……实在欢喜。
他慢慢揉捏着谢灵犀的双指,将十指春水浑然洗净了,坦然道:“我肚量实在不大,胸怀也并不宽阔。瞧见灵犀与旁的什么人抱在一起,心中便十分不痛快。”
“我欲教你挣脱他,可双脚如同灌了重重的铅,难以上前一步。灵犀,你知晓的,我——”
柳续未语尽之言,谢灵犀心中澄明:
柳承之素来是个文雅温和的秉性,而她也并不活泼,两个矜持的人在一处,生活如同平静无澜的江面,温养之际,时常疑心对方是否真的爱自己,这爱人之情又是否海量?
平日里小打小闹,可一旦来了真的惊涛骇浪,便成了“缩头人士”,教对方再也寻不着、追不到。
柳续话在嘴边虚晃一圈,终于咽了下去,只道:“是我太过胆怯……对不起。”
该他说“对不起”么?
谢灵犀自省:这段时日她的的确确与燕稷迎来送往,有人误会,理所应当。
思及,轻柔道:“我太着急了,燕稷同我说他记起了前世的事情,我担心他暗箭伤人,便假意迎合,一来二去,却忽视了你的感受。”
她也道:“阿续,对不起。”
他们二人心印相合、灵犀暗通,注定要纠缠至此生此世的。
此间误会说开,两人彼此暗自端详着对方,谢灵犀只觉得柳续更为清瘦了,浑然一株节气高的青竹。
方才抱着这人的肩胛骨,硬梆梆磕着她生疼。
她扳过柳续的脸,“你磋磨我就罢了,也这般作践自己么?忧思难解……真的消瘦许多。”
幸好,这张琢玉般的脸还是饱满莹润,尚未脱相。
柳续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么?
他道:“不好看了么?”
“遑论好不好看……”谢灵犀不知为何话语又绕到这处。
柳续冰魄雪魂,再瘦成一副竹竿子,也有那仙人似的气韵撑着,纵谁也说不出“不好看”这三字。
可这是重点么?
谢灵犀直言之:“你们官衙不给你吃饭?”
她隔着外袍里衣,如蜻蜓点水般一戳柳续的胸膛,柔美的柳眉霎时间蹙起——
“先前你这里薄肌,如今似乎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
柳续难得失措,对上谢灵犀的眼眸,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已然信了八分,可……
他记得明明——
此时夜半,潜风入院,细雨沿着卷草纹窗花垂蕤而下,在这寂寥春夜中拉出千万条情意绵绵的丝绦。
暗雨敲花,柔风过柳。
人亦无眠。
未及谢灵犀将身躯从窗牗处探回来,柳续紧绷着下颌牙,褪下自己的外裳,继而,将里衣衣扣从上而下扒开。
谢灵犀回头——
“!”
面前白花花几片夹着恰到好处的阴翳,骨肉均匀、窈窕耸立,如夜间幽暗中白玉兰猝然开了满怀。
她的面庞霎时间染上了石榴花汁:“这是作甚?!”
后者无辜地拉过谢灵犀的手,引诱她抚上那片美玉兰,神情纯真:“还在。”
“你摸摸看。”
谢灵犀自然触到满手掌的柔软,轻轻压下,还能感受到柳续踉跄有序的心跳声。
她猛地收回手。
“好了!”
她眸光中清凌凌缀着小湖,“我信了,阿续,你还是这般仪态甚美、丰神若玉。今夜灯烛将燃尽了,睡罢。”
柳续却不肯。
他正襟危坐:“衙中确实许久未开午膳了。”
谢灵犀一惊,困意俱无:“为何?”
“这是何时之事?”
分明在崔文英与圣上、众吏的角逐下,“冗官”弊端骤除,办事效率剧增,按常理来说,当有一大批银钱丰盈才是。
既不捉襟见肘,怎会不供午膳?
钱哪去了?
第74章 病痛
柳续道:“你可曾听闻‘降本增效’的道理?”
“我明白,可是……”
这降本增效,为的本是民生福祉,磋磨小官小吏,这又算什么?
谢灵犀不知该如何启唇,此间喧嚣暂散,她忆起那扑朔迷离的幕中人,瞥了眼柳续,道:“罢了。”
“中书令大人做此举措,自然有他的道理。”
她一顿,转了个话头,“我瞻仰崔大人的风采许久,明日欲去他家拜访。”
拜访?
上一次去崔府所见“盛况”让柳续记忆犹新,而那窃玉偷香的惊魂之夜更是教人永生难忘……
不论从情理哪处讲,谢灵犀如今存了七分猜疑,若去崔家,必无好事。
闻言,他的心高高吊起,“你欲何为?”
他这厢心跳如雷,鹅梨帐中,谢灵犀却拉着他仰倒在床榻上,轻轻拨弄了一旁的天青色的穗子:“这般紧张作甚?我又不会做什么。”
柳续叹了口气:“夜深了,睡罢。”
……
翌日。
云开雨霁,晴光乍放。
数月的冷冽风霜过后,老天终于遣散了那笼罩在长安上空的乌云飞雪,春神临世,泽润万物。
谢灵犀本欲去崔府,可天不如人意——
她病了。
这般轰轰烈烈的病许久未至,她那副柔弱至极、苟延残喘的身子霎时间如山催倒、如花催折,卧在床榻上动弹不得了。
“阿续,”她唤来人,“我恐怕是命不久矣了……”
柳续今日告假,精心照料这娘子。
方才他尚在庭前煎药,听她唤自己,飞燕般夺步过去,听到此等言辞,眉心紧皱:“哪里疼?”
谢灵犀有气无力:“浑身都疼。”
怎会如此?
她近日里吃饭穿衣,没有错漏的。
除却那回受了燕稷的惊吓,又挨了一鞭子,连小小风寒都不曾有,怎会忽然得了这等病症?
浑身上下皮肉骨头无一处不疼,疼得她冷汗浸湿了枕头被褥,整个人仿佛刚从冰湖中捞出来一般。
谢灵犀的面庞惨白、潮湿,谈话之间,双颊上平白添了分粲艳的红,极肖摄人心魄的女鬼。
她心道:连太医也诊断不出,难道真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前世柳续折了寿命换她新生,如今她若真死在这莫名的苦楚中,百事成梦,付诸东流,这便是逆天改命的下场么……
思及,谢灵犀满腔悲凉,却未觉察到自己正死死咬着唇瓣,直至咬破了唇内嫩肉,渗出鲜血。
她尝到腥甜,猝然回神,却见柳续将一精巧可人的布囊塞入她口中,“呼吸。”
谢灵犀缓缓吸了口气,闻到些川芎、元胡的气味,疼痛渐弱,乱如麻草的脑内也平静了些。
床榻边,柳续垂下眼眸,手中端了药碗与调羹,“好些了么?”
谢灵犀点头。
继而,又忽而摇头。
柳续心神一震,轻轻问:“怎么?”
下一瞬,见谢灵犀取下药囊,攥在手心里,手肘撑着被褥竭力坐起,唇边挤出两个字:“药苦。”
“不苦。”
柳续扶着谢灵犀坐好,一掌抓住这娘子的两只手腕,一掌掐住她下颌,待那嫣红的舌尖探出,饮下一口药汤吻了下去——
“唔——!”
粘腻苦涩的药汁顺着唇角漏了下去。
谢灵犀被迫吞下一整碗药,只觉苦涩不堪,欲吐出来。
于是弓腰俯首咳了半晌,心肝脾肾皆要咳出来了,那药羹却稳当当揣在腹中,纹丝不动。
她满头漓漓汗液,猝而瘫在绣花枕巾上,字字指控道:“柳承之,你真过分。”
闻言,柳续又轻轻吻上她的唇瓣,吮吸唇角处残余的褐色药汁。
这番动作之后,他终于坐直了身子,抚上榻上人的额头,扫走了梨花面上融雪,道:“好些了么?”
确实如此。
遭柳续这般一勾,她心晃晃,倒也不专注于这抽筋拔骨的痛楚了。
谢灵犀低低喘了口气,“我这是怎么了?”
柳续摇头。
他也不知——
今晨圣上得知此消息,恐是还记得前些日子的事,怕这病是因当日燕皎皎的飞鞭所引发。
于是前前后后派来数位太医,诊断完毕后,皆是沉着脸,不敢发一言。
思及,他凝视着谢灵犀,柔声道:“除了浑身都疼之外,还有何处不适么?”
谢灵犀答:“并无。”
她换了个姿势,微微伏在榻上,想了想,只道:“我只是昨夜在窗边趁兴接了几滴雨水,莫不是那雨有毒?”
长安怎会下毒雨呢?
她说罢,也甚觉自己真是不清醒了,苦笑一声:“我这是说的什么话……阿续便当我胡言乱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