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犀可没忘昨日那轰轰烈烈的见面大礼,她敛目,“我不夺人所爱。”
况且再蛮横的小孩子,失了爱宠,定是要伤心的。
李琴娘昨夜将柳慎拖下床好好打了一顿,教他发誓“要收敛性子好好读书了”,那小孩瞪着娘,指控说是你教唆我去闹事的,李琴娘脸不红心不跳,道:
“那又怎样?我改性子了,你不也得改?”
谢灵犀知晓来龙去脉,伸出手:“好罢。”
“这猫叫什么名字?”
琴娘道:“李白。”
“……”
面前的大嫂着粗缯大布,短衣短衫,头上戴的不过是最朴素的桃木簪,隐约看出一把竖琴的花样,簪子尾端刻着几个小篆。
说这话时,神色寻常,全无不自得之感。
柳续此时出来打清水洗脸,不小心泼了猫一身细珠,玳瑁猫狂抖脑袋,窜出谢灵犀的怀抱逃远了。
原来小白竟然是琴娘的娘家猫,冠的是李家姓。
李琴娘恐怕没读过什么书,不了解这与猫撞名的剑客才子,不过此事无伤大雅,倒是多出了几处诙谐。
谢灵犀垂髫巧笑:“啊……似乎是位大诗人的名字呢。”
……
此地幽僻,民风阔达,擅长的自是一笑泯恩仇。
谢灵犀虽心中有气,在李琴娘的软磨硬泡下,也终于正眼瞧了柳慎,第一件事,便是查了他的功课。
这小孩一问三不知,非但无知,还相当鲁莽,较先前遇到的周家小儿之秉性,简直天差地别。
谢灵犀决心为他们办一处学堂。
此事耽搁了些时日,继与各色各样的人见面后,先前让柳续寻的文房四宝终于派上用场。
横竖暂留荆地,她与柳续闲时便去学堂里充当文先生,还请了同样赋闲在家的裴小将军教众人练些基本功,左右是修身养性,又强身健体。
周川性子温顺,习字又快,不多时,便能与柳续辩些个“温良恭俭让”的大道理。
天愈发冷,周家母亲时常做了糕点热汤,端满满一大碗到书屋中来,招呼众学子与先生同享。
她看着谢灵犀由薄衫换成了冬衣,今早还披了条厚重的梅花纹斗篷,系着水红色的绦带,衣襟处缀满连串米白珍珠,更衬的人面若融雪,如冰如淩。
这下打笑地瞧着柳续,“这谢娘子,我看很好。”
柳续穿着棉袄,连喝两碗热汤,就着米饭、腊肉,满足地喟叹:“自然。”
“我就说——”
周夫人摸了摸柳续的衣裳,所触之处柔软细腻,一身浮玉锦缎上绣着无数忍冬,腰间绑的香囊镶了鱼形红玉,一枚柳叶摇曳生姿。
“这衣裳真不错,是谢娘子为你做的吧。”
见柳续似乎欲否决,她歪头观察了番四周,随即小声道,“虽说这般十分的不道德,但日子还是要自己过得舒坦最重要,你可有想过,与你那娘子和离,同谢娘子成婚?”
“……”
柳续一时愣住。
什么娘子谢娘子的。
他娘子好端端在这儿,又有谁想窃了去么?
这一沉默在周夫人眼中却是“左右为难”了。
她平生最看不惯的便是有情之人不成眷属,为此费了十二分心力劝柳续:“你在纠结什么呢?既然先前娶妻也没有父母之命,你与那高门大户的娘子并无感情,强按在一起只会误人误己。”
“况且,这世上的东西,便是都能讲通些道理是么?你与她好好讲,她自会理解的。”
柳续心想,这般他不就成了薄情郎。
“薄情郎算什么,名声而已,你只与那姑娘好好解释,但事情盘桓时,切误坏了她的名声。”
这年岁里,女子的名节虽当不得饭吃,却也不能随意践踏,成那墙角石阶由千人唾万人弃的野草。
这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柳续忆起先前在柳慎口中听到的污言,心中浮出一个猜想,于是故作黯然神伤:
“嫂嫂说的我都明白,只是谢娘子,怕不会愿意罢?”
“怎会!”
周夫人恨他是个榆木脑袋,“她日日瞧着你,眼睛里都要溢出水来,给你做衣袍,都还假意借了给全学堂的人做衣裳的名头,连裴先生都有一件!”
“可在她心里,你能是与裴先生一般的地位么?”
裴照恰好端了碗过来,习武之人耳尖,方才听到他的名字,便随意寒暄:“什么?”
柳续给他让了个位子。
红瓦淌雪,素川石出,三人蜷在屋外檐下的一方小桌处,舀着瓷罐里的莲藕汤,可不快哉。
周夫人道:“我们在讨论谢娘子,你觉得,谢娘子对柳先生如何?”
裴照自是很艳羡的,他与谢灵光信传了几十封,许久还未见到一面,哪里像这对甜蜜鸳鸯,成天聚在一起,便答:“极好。”
“那谢娘子对你如何?”
由于谢灵光的缘故,谢灵犀处处关照他,自然不错。
也答:“也是好的。”
这可就不对了,周夫人隔着衣袖按住他拨动调羹的手,“这总得有个比较吧?”
裴照也奇了:“我怎能与承之兄比?”
周夫人满足了:“这便对了。”
“你瞧,咱们这些旁观者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事情,你就不要欺瞒自己了,她定是欢喜你,你恰巧也与她有情,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呢?”
裴照:“等等……”
“对啊,哥,”周川从屋中窗子边探出头来,天真道:“而且那个长安的娘子凶神恶煞、腰大膀粗的,我觉得定然更相配一个技艺精湛的武先生。”
“川儿!”
周夫人责备一声,“不可随意议论他人。”
“那我也没说错吧,娘,”周川努努嘴,“今日我听我侄儿说了许多关于那娘子的事情,要不要我来同你们说道说道呀?”
这里的“侄儿”指的就是柳慎,他唤柳续哥哥,由此占了个辈分的便宜,争着当人家伯叔。
裴照抬手欲制止:“等等……”
书生与妖女,愈传愈夸张,这叫什么事情?
他话还未说完,身后一道清凌凌的嗓音响起,如雨落山涧,“好呀。”
众人回头一看,谢灵犀拎了几卷书筒,正缓步走过来。
显然是听到了方才周川说的话,似笑非笑,“我也想知道,柳先生远在长安的娇花娘子到底是什么样。”
“什么娇花,那是霸王花吧。”
周川没瞧见桌上三人神色各异的面容,撑着窗台,侃侃而谈:“听闻那娘子当时被形式所逼,便是拽着我阿续哥的衣领,问‘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可见霸道非凡,而且……”
“他们说,那娘子的外观其实很好辨认,便是手腕上有一枚嫣红的胎记,形状酷似桃心,对,就是像这个的——!”
他一抬眼,便瞧见谢灵犀被风掀起半寸衣袖,露出藕臂,上方赫然是一枚拇指大的桃心!
周川紧张地吞了口水。
“这、这——”
便是讲话也不利索了。
一片恍惚间,素雪沸沸汤汤,谢灵犀颊染丹砂,靥隐明月,“是这个么?”
“你讲的,柳郎的原配娘子,可是恰巧与我同名同姓的,姓谢,名灵犀?”
第58章 淋雪
“啊?!”
周川魂儿都要吓掉了,哆哆嗦嗦指了你我:“这……你……”
谢灵犀径直走向前,将新修的书卷放置桌上,一把截住了周川的手指,“今日学的课文会背了么?”
周川摇头如簌。
“那还在这寒暄什么呢?”
若是平日里说起这话,周川定是愁眉苦脸的,今日得此命令,如得大赦,缩了脑袋不见踪影了。
这下,谢灵犀才看向桌边喝汤的三人。
柳续穿着她绣的那身衣裳,雪覆红面,发丝散冷,倒显得他更落拓了些,清俊朗英。
这人也是没个正形儿,在这尽同人说些胡话,想着便道:“阿续,吃好了?”
柳续眉里藏笑:“还未。”
他端起藕白色的一碗汤,挑眉道:“过来尝尝?”
谢灵犀瞥了眼这一桌汤,双眸翦秋水,盯着柳续,不说话了。
周夫人见情形不对,哪里想得到传闻中凶神恶煞的贵女竟是面前相处数日的温和娘子,忙打哈哈:“这,原来是误会一场哈哈哈……”
谢灵犀:“此非误会。”
几时,她看向正埋头喝汤的裴小将军,走过去立在两米外,喊他,“裴郎君,可得空借一步说话?”
裴照看了眼柳续,应道:“好。”
一阵寒鸦掠过,周夫人瞧着两人走远了,半晌才开口:“坏啦……承之,我怕是好心办坏事啦。”
柳续咽下最后一口饭,只觉味如嚼蜡。
……
谢灵犀找裴照所谈,却是另一件让人匪夷所思、毛骨悚然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