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这时,周吉安就会更加同情她。
周吉安仅凭这些片面的信息,断定小女孩过得很惨,但她尚未发现自己的关心和同情变了味。
某天,周吉安又去小女孩的宿舍,又询问了一番她的家乡,以及她们为什么这么小就被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挣钱。
突然小女孩的同学们涌进来,看到周吉安之后,热情地打了招呼,但没过一会儿,便在一旁偷眼看着周吉安发笑。
由于她们用的是民族语言,周吉安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她们在笑她。
最后在周吉安的逼问下,才知道她一直关心的这个小女孩,告诉她的同学们,周吉安的屁股很大,很适合生儿子。
当下,周吉安震惊、恶心、失望、丢脸,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差点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最后她强装镇定,以大姐姐的口吻教育了她们一番之后,再没跟这个小女孩来往。
只是偶尔,在路上碰见时,随意地打个招呼。
又过了一段日子,午饭时间,赵海燕说:“跟你耍的好的那个小女娃儿,变化好大,头发拉直了,还打了耳洞。”
周吉安之前有过的那种不对劲感,再次出现。
她嚼着干巴巴的米饭,不经意一瞥,便瞥到那个小女孩正放餐盘。
果然已经完全变了样。
周吉安没有特别在意,因为今天是她在电子厂的最后一天,她明天就会赶往霁市读大学。
她想她跟这厂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并不属于这里,她不会在这里耗光青春和精力,只挣到完全不匹配付出的报酬。
晚上九点多,下班之后,周吉安归还车间服、普通厂服,边往宿舍走,边听赵海燕介绍她新追的偶像团体。
赵海燕仔细讲解每一位成员的信息,周吉安听了一会儿,旧事重提:“你真的不回去复读吗?打算以后都做这种工作吗?”
赵海燕顷刻间黑下脸,蹬着硬底单鞋,甩开她上楼梯。
楼道里响起刺耳的咚咚声,仿佛要震落白墙上的霉斑。
赵海燕甩开周吉安之前,不屑道:“你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喜欢读书学习,再说了我觉得上大学没什么了不起。”
周吉安当场愣住。
第20章 初见
缓过神之后,周吉安赶回到宿舍,主动跟赵海燕搭话,赵海燕没跟她置气,两人还是如往常一般结伴去洗澡间洗漱。
岭南的气候湿热,又有热水冲刷,下水管道的臭味一阵一阵翻涌。
透明胶帘外,有人端着装有洗漱用品的脸盆,催促正在透明胶帘内,憋着气洗澡的人快一点。
周吉安洗的比往常快,刚出隔间,又是一身汗,好像刚刚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她到外面的走廊等赵海燕。
没有风,只有潮乎乎、湿哒哒的空气。
活动区域还有许多人,两间小小的零食店还亮着灯,水泥铸就的花坛里,假槟榔树高高地、静静地立着,顶端插入泛着灰白,透着人造光的天空。
一阵一阵年轻尖锐的笑声一楼一楼地往上爬,爬到装有铁架床、编织袋、行李箱的多人宿舍,被宿舍白墙上的霉斑、阴暗角落的蟑螂嚼碎、吞咽、消化。
赵海燕出来时,周吉安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汗打湿。
“你明天几点的车票?”赵海燕捋顺齐刘海,漫不经心地问道。
已经几乎快适应这种湿热气候的周吉安,忽地有些喘不过气。
她提提胸口的布料,扇起一股微弱的风,“早上九点多。”
赵海燕依然用淡淡的语气说:“噢。”
回宿舍的路上,又碰到了那个小女孩,也留着齐刘海,原本卷曲蓬松的黑发,已变得柔顺平滑。
她手里抱着一堆辣条、饼干等小孩子喜好的零食。
周吉安想张口跟她打个招呼,她尴尬地笑了笑,擦着墙边的阴影跑开了。
起起伏伏的心绪,令周吉安无法看清自己,更无法看清他人。
她快走了两步,站到赵海燕前面,问道:“我的屁股很大吗?”
赵海燕似是在认真地观察,以给出客观的评价,周吉安好一会儿没听到声音,预备走的时候,听到她说:“大到不大,就是太翘了。”
按周吉安的理解,大和翘是一个意思。
她拎起屁股旁边睡裙的布料,抖了抖,徒劳地遮掩。
周吉安忘记以前在哪儿读过一本杂志,里面有一篇文章说什么久坐对腰椎、颈椎以及膝盖有害,经常练习深蹲、臀桥和平板支撑能缓解久坐带来的危害。
她当时深信不疑,之后便每日坚持做这几个动作,结果练就了这样的屁股。
赵海燕笑出声,“以前初中就有男生一起议论过你的屁股。”
周吉安眼球震颤,不用想象和细问,都知道讨论的内容是什么。
周吉安躺到仅仅铺了一层薄薄软垫的铁架床上,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宿舍的鼾声、呼吸声、磨牙声以及翻身时,铁床的摇动声,混合着时间流淌的声音,如同大小不一的钟锤,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周吉安的大脑和心脏。
末了,她在这样的环境里,又不由自主地庆幸道:“还好明天我就离开这样的世界了。”
广播里传出到站提醒,周吉安提上自己的所有行李,出车站,默念通知书上的乘车路线,寻找地铁入口,模仿其他乘客购票、进站,她每走一步,兴奋和激动都增加一分。
她确信,她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更文明的世界,她的确会拥有跟电子厂的工人不一样的人生。
地铁车厢里人很多,周吉安一手拉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另一只手根本找不到可以抓的固定物。
摇摇晃晃中,怕自己倒到周围人的身上,引起别人的反感。
当她的屁股上传来异物感时,她以为她靠到了别人身上,赶紧将自己尽可能地缩成一团。
可奇怪的是,身后的人好像故意往她屁股上靠。
她隐隐不安,带着恐惧和怀疑,往旁边移动,不小心踩到了别人的脚。
被踩的乘客,在周吉安连声道歉中,用方言破口大骂。
周吉安弯腰道歉时,发觉屁股上好像沾上了什么东西。
眼泪是这个时候流出来的,在电子厂没想明白的不对劲,也是这个时候想明白的。
到站提醒响起,周吉安不管不顾地挤过好几个人,下到了陌生的,离学校还有好几个站的站台。
身后忽地响起一阵骚动。
周吉安紧着拉杆,猛地回头之时,见一个胸前挂着两个相机,个子高高的男生,将另一个男的双手反扭在背上,拽下了车厢。
站台的保安见状,冲了上去。
男生看了一眼不知所措地周吉安,对两名保安说:“他骚扰那个女生。”
然后,他没待保安反应,立即拨打了报警电话。
其中一名保安上下打量周吉安,操着一口带有本地口音的普通话怀疑道:“是不是真的哦?莫冤枉了好人。”
周吉安被这样一问,心虚起来。
被抓的男的闻言挣扎辩解:“那么多人,互相都碰来碰去,那我还可以说她骚扰我了。”
周吉安不想再呆在这里,她觉得无比丢脸。
也许是看到她没有讲话或指认,那男的淌着汗继续道:“绝对是他们俩故意设局诬陷我。”
周吉安努力控制发抖的身体,眼睛不敢直视一直或审视或鄙夷她的保安。
原来她一直梦想的世界,并不文明,在电子厂的那段日子,她自以为自己属于大城市的人,便对大城市加了一种滤镜。
优越感这种东西真会蒙蔽人的心智。
周吉安只想问自己,被乘客用方言破口大骂的时候,被保安质疑,被咸猪手污蔑的时候,怎么就没了自信了,怎么就开始害怕心虚了?
你在觉得自己比电子厂的工人更了不起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被别人践踏尊严,会有被别人瞧不起的时刻。
因为你一开始就将人做了等级划分。
周吉安暗骂自己活该。
低头摆弄相机的男生,转头冷静安慰周吉安,“别怕,有我在,我有证据。”
咸猪手听到,更夸张地狡辩:“你们都听到了,他俩就是一伙儿的。”
后来,周吉安在霁市遇到难事的时候,总想起邓易的“别怕,有我在”。
尽管那时候他已经不在她身边,但她总能靠着这句话渡过难关。
因为周吉安知道虽然邓易不在,但她自己在,“我”在。
警察很快赶到,询问了各种信息,抓走了咸猪手,并让周吉安和邓易到警察局做笔录。
邓易应对这种事情的游刃有余、冷静理智,让周吉安断定他是本地人。
她在他帮她拉行李箱的时候,在他提醒她要换条裤子的时候,并带她去附近的商场找卫生间的时候,一直给他鞠躬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