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的威胁!
李蕴如不知她来之前二人说了什么,但是不蠢,听得出这威胁意。
人没等燕宁开口,先一步接了燕郎主的话。
“郎主这可不是为难人嘛。”
她拧着笑说:“这长君若是管得了我呀,何至于叫您今日大动干戈这一番呢,他啊,风雅人一个,说话做事文绉绉的,讲个劳什子的礼仪规矩,动不动就是这不合礼,那不合规矩的,碰上我这种不讲礼的人,那不是秀才碰上兵嘛,没用的,唉,这事说来也怪您,人说子不教,父之过……”
“大胆!”
座上人的随侍听她这出格的话,高声喝道。
连燕郎主和这一众世家人,她都没有放在眼里,何况是一个小小的随侍!
她垂眸,手摩挲着那雕花的青玉茶杯,片刻功夫,将它丢了出去!
碎玉声乍起,杯子四分五裂。
随着这一声而来的,是她清亮又高昂的声音。
“主子们说话,有你什么事,狗仗人势的东西!”
那随侍被喝住,顿时面上涨红无言。
整个会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壁上烛火燃烧,咝咝啦啦的细碎声响。
他们看明白了。
这李蕴如,就是故意来闹事的!
于是一众人把目光投向燕宁,以眼神示意,迫他赶紧将人处理去。
跟一个女郎同席,对她动手,有失体面,大庭广众之下,他们是不会做的!
虚伪!
道貌岸然的东西!
李蕴如没理他们,也没理燕宁,人从座上起来,绕着会厅走,道:“你们都不说是吧,那该我来说了。”
她走到一个头配珠玉,面敷花黄,身着紫色大衫的男子跟前。
“庚家家主。”
男人听到她的呼唤,跟听到鬼使念着生死簿的姓名一般,身子不觉瑟缩了两下,却是大着胆子昂首道:“你……你想干什么!”
“哎呦,好凶啊!”
她手搭上人的肩,嗔怪道:“这么凶做什么,当初在上京,你不还来书求娶,道是燕家不识我的好,虚伪清高,我若同燕长君和离,你定会休了你那高门妻,八抬大轿迎我过门,待我如珠如宝的吗,怎么,今日在这儿也算快随你的愿了,我也是乐意的,怎你这么凶啊,这样凶,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呢?”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庚氏家主脸色惨白。
“怎么胡说了,你还说燕氏老不羞的,找了个二八的娇娇女郎给他生孩子,你比他年轻几岁,又相貌堂堂,亦更比他合适做这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雅人呢。”
“你……”
庚氏看向首座上的人,燕郎主脸色黑如墨炭,他试图开口解释:“燕……燕兄,她……她乱说的,我……我没有。”
燕郎主没有理他。
她这话不算假,她父皇一走,谁都能预料到后边的事,不过是没放到明面上来说罢,不是他,却是庚家郎君,确实有来书,与她说过差不多的话。
左右一家人,不分彼此嘛,在这时候就该共担的。
李蕴如作弄完了人,又寻下一个目标,如法炮制的挑事,一个一个的,近乎将席上一众人都开罪了一个遍,真真假假不得而知,左右他们一个个自己心虚,也不敢说什么,而且说了也没人信。
看吧。
其实要毁掉一个人的名声,毁掉一群人的利益结盟,就那么容易,触及自己的时候,他们就露出了锋利的爪牙,不能再继续保持风度,当作无事发生了。
“长君!”
太不像话了!
怎会有如此不知廉耻的女郎!
燕家的脸面,算是都给她丢尽了!
燕郎主死死地盯着燕宁,警告他:“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燕宁清楚父亲的意思,也知道他做得出来。
人上前,拉住李蕴如的手,哄声道:“莅阳,乖,别闹了,有什么话,等我回去再说。”
李蕴如瞧着眼前人,昏黄的烛光下映着他似仙般的面容,只是那面上多了些许的瑕疵,眼底青黑,眸中是掩不住的憔悴色,左边面颊上,更是隐隐可见巴掌印的痕迹。
这几日来。
很显然,他在这儿并不好过。
也是。
怎么会好过呢!
跟这么多披着人皮的恶鬼在一起,是怎么都不会好过的。
她想抚摸他的脸,抚他的伤口,然到底还是忍住了。
人甩开他的手,怒声道:“等什么,等你回去,等你怎么回去,带着你的新高门妻回来,让我与她敬茶吗!”
“不是!”
李蕴如根本没听他说,人开口便断了他的话。
“不是什么不是,难道你敢说,今日这里,不是与你商议崔家亲事的!”
燕宁沉默。
不是议亲,可性质也不差。
老实人。
李蕴如看他这老实巴交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模样,心中暗自无奈,这人啊,都被世家那些规矩给教坏了,连说句谎话都不会。
笨死了!
哎呀。
本来也想闹一番他的,现在想想还是算了。
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人,多可怜啊,她就不跟着掺和了。
索性在走之前,再帮他一把罢。
人敛住思绪,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努力叫眼里噙着的泪花更多一些,却不掉下来,待泪眼汪汪的时候,才看着他,哽咽开口问道:“燕长君,我且问你,你可是真想迎表姑娘进门,真要停妻再娶?”
燕宁想说不是这样。
可这么多人在场,父亲的目光更是像一条躲在阴暗处的毒蛇一般冷冷地盯着他,人方大闹一场,丢尽燕家脸面,此时他若再维护她,只怕更惹得人生气。
“你还记得那只狗的下场罢?”
“你若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它就是莅阳的下场!”
他的父亲,在自己认定的事上,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罢了!
就是要脸面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先护着燕家的脸。
先应下来,糊弄过去,待她离开,他再处理,回去后再好好与人解释便好了。
他的莅阳虽然性子骄纵,但也是个坦率明理的女郎,你与她说明白,她不会跟你无理取闹的。
这般想,人回道:“是。”
清润温雅又略带低沉的嗓音传进她的耳朵。
尽管她是故意问的。
尽管她也做好了自己离开之后,也许有一日,燕宁会扛不住家族的压力,会和崔婉或者旁的女郎再成亲。
他会是别人的夫郎。
他曾经给予她的一切,也或许会再给另一个女郎,他们会想崔婉说的那样,在一起,恩爱情深,弹琴作画,似神仙美眷。
他们还会生好多好多的孩子,绵延子嗣,开枝散叶。
他会慢慢的,不再记得她是谁,暮年回望过往,许感叹一句,我曾经娶过一任妻子,她出身庶族,有些骄纵任性,我同她有些感情,不过皆已经是过去……
想到这些,她还是不由得心头一阵锥痛,本来是故意酝酿的眼泪,此时此刻,不用特意做什么,便从眼眶中汹涌出来。
“你除了我,怎么还能娶别人呢?”她脱口而出。
席上众人闻声皆惊,顷刻间对燕宁有些同情起来,怪不得他不肯应呢,都清楚他娶了个不通情理的悍妇在,可嚣张乖戾至此,如此要求郎君的,当头一回见。
这般善妒,莫说娶妻,怕是收个小婢,人都要上纲上线的大闹一番,扰得家宅难安。
一瞬间,作为男人,他们忽然就理解了燕宁。
燕宁不知那些人所想,也没管,此时的人,眼里只有他跟前这哭成了泪人的妻子。
他很是懊悔开那个口,他想上前拥住她,告诉人不是这样的,想帮她吻走所有的眼泪,告诉她自己唯她一人而已,不会改变,然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说出那句话,是箭在弦上,没有回头路。
人只能催着她赶紧走。
李蕴如充耳不闻,她赤红着眼望着他,唇口因为情绪激动,一颤一颤的。
“你还记得,曾经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她向他靠近。
燕宁被她的话弄得发慌,人怔愣了一瞬,没有来得及躲,待反应过来,李蕴如已经到了跟前,二人之间,不过方寸距离,她身上浓烈的香气萦绕在他的周遭,他能清楚的看到她脸上的泪痕,被弄湿的妆容,连那鼻翼的颤抖,都那么清晰,仿佛连心跳和呼吸,都交错到一块,是共振的。
他伤了她的心。
“莅阳。”
李蕴如没理,只是还在往前走,向他靠近,人下意识往后退,可她步步紧逼,到最后,索性不退了,任她罢。
要打要骂,都随她,只要人好好的,从这里离开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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