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如没睡着,细微的动作便醒了,睁开眼见颂纪在自己面前,有气无力的道了一句。
“你回来了。”
“嗯。”
他道:“我买了些栗子糕,公主起来吃点?”
李蕴如笑:“你这一大早出去,就为这个?”
人伸出一只手过去交给颂纪,示意他扶自己起来,由他搀着坐到了桌子旁。
颂纪将油纸拆开,香香的栗子味儿由风送到了她的鼻间。
李蕴如拿过来小咬了一口。
该是好吃的,可或许是她刚吃过药,也或许是身体亏得很,嘴里也没什么味道,吃不出来,只有一些微涩味。
“不好吃吗?”
“好吃的。”
她不过随口提一句,人一大早去寻回来的,算有心了。
这年节中,家家户户都忙着呢,那铺子都没开几间,谁知道找了多久才找到的。
可她实在吃不出来味道,勉强咬一口真噎不下去又放下了。
“颂纪,你知道我为何爱吃这个吗?”
颂纪道:“奴不知。”
李蕴如:“我六岁之前,是长在乡下的,那时候阿爹跟阿娘天天忙着写什么檄文,起义,东奔西走的,谁也没空管我,阿姐就带着我在山里住,我们当时天天吃野菜稀粥,脸都饿黄了,也就秋日的时候,山里的栗子落了。”
她问:“颂纪,你见过野生的毛栗子吗?没有做成糕,就长在树上,掉下来也是满满的都是刺,可扎手了,但吃起来硬硬甜甜的。”
李蕴如回忆着从前,面上渐多了些笑意,看起来气色好许多。
她继续道:“那一年才有一次,乡野人都喜欢,一到时节啊,就跑进山了,风雨无阻的,所以要早一点,晚了就没了,我跟阿姐每次天不亮就起来,她拿着大兜子,我拿着小兜子,我们捡得满满当当的才回来,然后回家,阿姐就把它做成糕给我吃,再多的,我们就会拿去乡里卖,很多时候都卖不出去,还会碰上一些坏人……”
“公主想华阳县君的话,我们可以走一趟青城。”
李蕴如摇头。
“不了,阿姐如今日子才过得安稳些,莫要去打扰了。”
她姐姐比她苦,她那时尚为年幼,什么都不懂,亦对人无太多依赖,谁带她,她便跟着谁,饿不死便罢。
可她姐姐已近成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想法,还有一个倾慕的爱人,她该被父母宠着,到这个年岁,或会给她操心着婚事,可什么都没有,对于这些苦难,她的感知比谁都清晰,她逼着自己长大,早早的承担她那些不该属于她的责任,拉扯着几个弟妹。
这么多年,从来无怨无悔。
她这一生多磨难,如今终于是落定,该有些自己的日子了。
颂纪立在一侧,低着头,静静地等她说下文。
李蕴如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待年节过,我们离开建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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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周天晚上十一点发,为什么首点这么低啊,所有的数据都少少的,好像没啥人进来,怀疑人生[托腮][托腮][托腮]
第39章 道歉 愿娘子千秋喜乐,无病无忧
“好。”
颂纪没问为何, 公主这般说,自然有她的道理。
李蕴如说到这儿,也没再言其它, 又勉强吃了两口栗子糕, 便回了屋。
她近来总觉得累得紧,做什么都没精神。
过后这些事, 便都交由颂纪跟舒云来处理了。
二人连日的忙,先跟账房清点了一番库房里的东西, 又查过这一段时间府上的各项支出收入账目,之后从里边拿出一部分钱帛出来,散给了大半的仆役, 到年初七时,公主府上,除了两个收拾院子的和两个厨子外, 也就剩下了一个账房和管家。
这个宅子,她不打算卖,也不租赁。
这是父皇留给她的念想, 当初为了这一座公主府,可是不惜人力物力,这里边的一草一木, 都是她的父母亲人对她爱意的展现。
纵使自己不在了, 那也该留着。
所以她留了几个人下来, 看护院子。
其它的东西, 也不带走, 只收拾一些方便携带的金丝细软和换洗的衣物。
不过落到那熏香时,舒云却是皱着眉,犯难了些许, 她望着那檀香木里的翠竹瓷瓶问:“公主,这可要一块带走?”
李蕴如扫过去,正是成亲不久,燕宁送于她的第一个物什。
她当时嘴上说不值钱的东西,可却是用了近一年,若非此前遭遇崔婉的事,叫她失望至极,想来还是会一直用着的。
当初是因着不确定燕宁的心意放弃,如今他待自己算有心,这也是个可以留念的小物件,毕竟如今这府上,也就这么一样关于他的东西了。
“带着罢。”
到底夫妻一场,虽然再无缘分,可留些东西做个念想,也甚好。
李蕴如准备着离开建康的事宜,那头燕宁经过这几日的沉淀,也渐冷静了下来。
那日的事,确实是他做得有欠考量,如今她境地艰难,顾虑更多,他不该如此任性妄为,寒了她的心。
她身子骨近来不太好,消瘦许多,若为此再多思多伤,可真是他的罪过耶。
想到那日人枯瘦清减的模样,他心中悸动难安,便是一刻也坐不住,慌步来到县君府前。
不过吃了闭门羹,不仅人未见着,连大门都没能再进去。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
他换了法子,按照世家交往礼仪,先递书帖过去拜访,再上门,亦没有得到回复。
看来这一回,她真的被气到了。
时间转瞬而过,到了上元节。
街上彩灯琳琅,火树银花,热闹纷呈,漫天的孔明灯将幽幽的黑夜照得恍若白昼一般,上边写满了各式各样的美好祝词。
燕宁本没什么心思看这些灯会,却见天际的孔明灯时,心中有了主意。
他告别友人,下了樊楼,同陈敬生一块买了许许多多的孔明灯,再次来到县君府外。
……
李蕴如收拾完毕,身子骨也有些好转,没前段时日那么虚,本来今日该出去逛一逛,毕竟是在建康的最后一夜了,又逢佳节的,是该留下些回忆才是,可想到日前的事,她又没了心思,故一直未出,饭后便坐到了院中。
舒云跟颂纪为给她解闷子,还特意请了些戏班子和伶人舞姬过来,府上倒也难得热闹。
舞乐正酣之际,便见一盏孔明灯升到了空中,先是一个,又接着一个一个,数不尽一般,上边挂了些画,都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或是站着的,或是跪着,或抚琴,或女郎抬手,作打人之状……画得并不细致,不过寥寥数笔勾了一个轮廓罢,可却是极为娇憨可爱,每一个灯画旁边,还搭着相应的词句。
很直白简单,每一个大意都是差不多,道自己知错,求人原谅,任其赏罚打骂都行。
画的最后落词:“愿夫人千秋喜乐,无病无忧,夫燕长君留。”
“是驸马爷。”舒云出声。
她声音颇为雀跃,实际李蕴如瞧着那一个个缓缓升空,点亮天际的孔明灯,心中亦同样有意动。
这些时日,他近乎每日过来求见,还十分规矩礼节,同素日与亲友那般,给送了拜帖,然她都未见,只当作不在,叫人将他打发了去。
一来二人刚闹过矛盾,生了嫌隙,见面尴尬,李蕴如不知该同他说什么,二来饶是道歉和好,那又如何,她一直说过,她跟燕宁的问题,并非在两人身上。
她也不想再逼他,求那一个不切实际的答案了。
所以没必要。
可不曾想他执着并有心至此,这么多的灯,画,题词……
他是费了多少的功夫,不言而喻。
“公主,可是要去请人进来?”
舒云看人似有些动容,不如之前那般决绝,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李蕴如静默片刻,仍然是否定。
“不必了,你出去与他说,心意收到了,叫他往后别再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了。”
唉。
舒云脸色败落几分,应声道:“是。”
经这一遭,李蕴如忽然也没了听曲看舞的心思,便起身离座,回了房。
可孤灯凄影,最易忆从前。
她自嫁燕家来,多数时间居着公主府,燕宁亦是,二人常于此朝夕相对,他在那琉璃窗前持书精读,在那梳妆台前,与她画眉点妆……
便是随意一样物件,好像都能找到与他相关的记忆。
本来很多被刻意遗忘的事,又忽而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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