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的世家郎君,为一个女郎这般伤神,传了出去,可是叫人笑话的。
燕宁缄默,又是拿酒,仰头饮了一口。
卢五郎也跟着喝了一盅,直摇头道:“你啊,便是遇的女郎太少了,才会被莅阳这般牵着鼻子走!”
世家子弟,过了十四五岁,主母都会精选一些灵秀懂事的女使入院,教导男女之事,便是为防郎君不通人事,为情所迷。
可这燕三偏生特立独行,往来崔氏送的几个女婢,说长者赐,不敢辞,却从未让人近过身,都放在了清风别苑做杂事,这身边伺候的,是个家生的小厮陈敬生。
就是他们众友人之间呼朋唤婢,互赠美人以交好,他也不掺和其中。
这么年过弱冠,在皇室安排下娶了莅阳。
这下好了,果然出事了。
那李照是个会算计的,自清楚燕三郎秉性如何,叫个貌美似仙的女郎过来勾着他,今日真真随了他们的愿了。
二人饮了一盅又一盅,醉意浮面,意识也完全混沌不清,卢五郎说话,也更无顾忌了一些,他给人出主意道:“不过是个女郎罢,何必伤神,若是真喜欢得紧,放不下,便将人带回来,找个乡下庄子养着,她哪儿也去不得,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依着你,赖着你,靠你而过活,自然就乖巧听话了!”
世家郎君,从来都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那女郎更是不消说了,只有她们费尽心思讨好的,哪有郎君巴巴去找人的,莅阳在他看来,也不例外。
人不过是仗着燕三在情事上单纯,这才敢如此大胆,拿腔作调的,他手段强硬一些,给她点威慑,叫人认清楚如今自己的处境地位。
她自是不敢了!
这郎君嘛,还是该有个郎君的样子的,怎能被一个小女郎拿捏呢!
燕宁听着,似突然有了主意。
“啪!”
他就酒杯反扣桌上,站了起来,便道:“子瞻兄且喝着,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
公主府内,只听屋里哀哀戚戚了许久,声音才歇。
李蕴如宣泄过后,换下这沾湿的衣衫,收拾过自己,这才重新打开门,走出来,却见院中多了一人。
小婢跪下,颤巍道:“县君宽恕,这燕郎君一直说要见县君,人又喝多了,这天寒地冻的,奴婢怕他出什么事,只能将他带进来……”
李蕴如视线扫过去,但见燕宁曲着身子,颓唐的坐在院中石凳上,手持一盏流光溢彩的螃蟹灯,黑金色的貂皮袄子披风自然垂着,将他整个笼罩其中,面容模糊不清,不过光瞧这气质身段,也看得出玉容仙姿,色庄气和的少年郎君啊!
喝醉了倒也未太失风度。
这世家啊,倒当真将他养得极好呢。
“郎君又来做什么!”
该说的话,两人方才都已然说过了,又那般狠绝不留情面,李蕴如实在猜不透,还有什么值得他过来这一遭的。
莫不是回去越想越过不去,便心生怨怼,要过来找回一下场子。
噗!
李蕴如都被自己的念头给逗笑了,他燕三郎清风朗月的,是真清流名士,那泰山崩于前都不改于色的人,不至于为这么几句狠话就记恨人。
燕宁不知她所想,只是闻声抬头,洇红的眼瞧她,喝醉的声音带着十分的哑意,含糊不清道:“今日除夕,我想,当同夫人一起过。”
那乌沉迷离的眸子巴巴地看着,语气真挚诚恳,同适才街上傲然视物,目空一切的人,截然两样。
好像真有些可怜啊。
这般模样,不由叫李蕴如想起往年的除夕来。
那时她方嫁入燕家半年,跟其她人也没有太合得来,除夕夜同他一块回燕家贺岁,个个虽然表面上尊她一声公主,但并未太将她当作一回事,席宴上冷着,谁也没管她,宴后的小聚,也未对她有太多热络。
李蕴如看出她们的刻意慢待,亦不想委屈自己,非要低头强融于他们,便不等过夜,直接抽身离府,回了公主府。
那时她也没指望燕宁会回来陪她过节,只是自己消化这些情绪,回来摔了好多的东西,发泄过后,便见他也像此时一般站在门外,如同现在一样,告诉她:“今日除夕,我想当同公主一起过。”
倒不是当时他对自己有多深的感情,只是那人是个君子,念及她远离亲人,在建康无亲友作伴,孤独无依而已。
他说:“公主为我远离上京,远离家人,我也当该为公主做些什么,以慰公主的付出。”
抛却世家的身份,还有往日清清冷冷,不给太多有用的情绪表达外,其实燕宁,当真是个不错的人。
只是……
她还有犹疑,可人已经伸出手来,将那漂亮的花灯放在她手里,顺便抓握住了她的小手,仰头巴巴地望着她,“公主,看在这螃蟹灯的份上,同我一齐过节罢。”
第36章 过节 就让一切,在今夜彻底结束罢……
或许是这夜太过静了, 叫人不忍心,也或是因着年节的缘故,总会希望有个亲人能陪在她身边, 显得自己不那般孤独。
她答应下来, 对一旁的小婢吩咐道:“去准备些清酒小菜过来,我今夜要在这院中和燕郎君共饮, 同贺佳节。”
“且慢。”
小婢要走,燕宁叫住, 对李蕴如说:“不必麻烦了,长君亦有更好的庆节去处,只是不知公主可否赏脸呢?”
李蕴如微微蹙眉。
不知他在卖什么关子。
“公主。”
“……”
“蕴如。”
他喝醉了, 带着酒意唤她的名字,调子听起来黏黏腻腻的,没有往日的那么距离感, 还带着几分撒娇,缠绵缱绻的感觉。
罢了。
左右应当也不会生出什么事来。
都到这一步,又何必扭捏。
李蕴如应话:“好。”
她叫他在一旁的暖阁稍等片刻, 自己回屋,给脸上抹了些粉,印了口脂, 使得她看上去更有气色一些, 不至于太过憔悴不堪去, 又换上了较为应节的湘妃色斜襟牡丹裙衫, 和一件茜红的披风大氅才出来。
“怎么了, 不好看?”
见燕宁没动静,她有些怀疑自己起来,她在孝期, 不该穿得太过艳,故在选衣上人比往日保守许多。
“不是。”
燕宁摇头,“很好看。”
他的公主,怎么样都是好看的,只是……他心疼。
这些时日,她到底经历了太多,身形消瘦,过往这样的衣服,衬得她真如牡丹花一般张扬艳丽,可如今却是松松垮垮的,更似破败的花骨朵儿。
那眼底的阴翳,更是扑了好多粉都藏不住。
他的公主啊,不该是这样的。
瞧着她这般,自己只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绞着一样,难受极了。
李蕴如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暗道能掩住就好,便交代婢女,待舒云跟颂纪回来,便告他们自己有点事出去了,让人不用担心,可先行歇下,不必等她,就同燕宁出门。
……
两人坐的是燕府的马车,上车李蕴如就闻到了一个浓重的酒味,她皱眉起来。
“贪杯了些,未来得及清理,慢待公主了。”
她确实有些计较,可燕宁已然坐进去,
想这人素日喜洁如命,按照他的习性,如此重的酒味,起码得清洗过数十遍,又叫人用各种香薰烘过,方才会得入他的眼,愿意坐上一坐,然人家都不在意,她也不好说什么,便跟着过去,在一侧坐下来。
她刻意的跟他保持了些距离,但燕宁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她坐过去。
李蕴如想,她应该要拒绝的,可鬼使神差的,人还是坐到了他旁边。
他将自己的毛领披风解下,挂到她身上。
“夜间霜寒,多穿些。”
两人挨得极近,衣角交错粘连,狭小封闭的空间内,他身上独属于人的气息变得浓烈,擦过她的鼻间,李蕴如心思不禁胡乱游荡,她身子绷得紧直,凝住呼吸,努力叫自己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抛却,眼睛也尽量的避开视线不去看他,不受影响。
“怎么,公主是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他垂眼看她,嘴角却噙着几分笑。
她沉默不语。
那个人笑容又深了几个度,“分明有顾虑,却依旧答应与我同行,可见公主心中是有我的,在公主心里,我更重于自身安危。”
李蕴如不想承认这一点,驳了话去,道:“郎君多想了,我只是信任燕家的风度罢,相信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郎君,不会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危及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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