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蕴如承认,她回燕家,确实有存在着威慑燕家的几分心理,不过更多是因为燕宁。
他常住宫中,当会惹来不少的非议,也会叫其他人猜测,燕家是否跟皇族达成了什么协议,如此,在巨大的利益之下,这世家豪族当家主母的声音,当弱了下去,会与她的谋算,事与愿违。
可崔氏如此恶劣的指摘,李蕴如也没否认。
她道:“母亲若按照我们协定的做,自然也就不用担心我这儿会影响些什么。”
崔氏横眉冷扫,“莅阳,你还真是好深的一番心思,是过去我小瞧了你。”
她高傲却大胆直接,从不遮掩避讳人,以至于崔氏过去并不觉得她能成为什么威胁,当然……亦不认为她可以成为燕家主母,能执掌中馈,可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实在错的离谱。
“你便不怕我先将这些与长君说吗?”
李蕴如毫不在意,“母亲尽可去说,看看郎君是会恨毒了我,不要我呢,还是更加心疼舍不得?”
她笑着看向崔氏,“母亲,你自己十月怀胎十月辛苦诞下的孩儿,你当清楚他的性子,他表面上看着清清冷冷,一副不关心任何事的模样,事实上啊,最是纯良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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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脸面 莅阳唯有这副身子,还能看……
崔氏被她气得脸色涨红, 基本的体面都差点没留住,她缓了许久才堪堪回过神,让李蕴如下去。
李蕴如离开, 未走远, 便听到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珠玉碎裂声。
她本该觉得一阵心中痛快的,可好奇怪, 此时此刻,并没有。
相反的, 李蕴如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悲凉感来。
她母亲贞元皇后,姐姐华阳公主,崔氏……
不论谁, 何种性子,何种出身,低贱或高贵, 又做了哪些事,对的亦或是错的,都是为了孩子。
有了孩子, 便纵由人拿捏住了。
嗯。
孩子是一把刀,是一把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刺向自己的利刃。
还好……她没有。
这么想, 她又忽然心中庆幸起来。
人百转千回的心思, 未曾细看路, 再抬头, 便见燕宁在身前。
“你……何时来的?”
李蕴如第一反应是慌乱, 她眼神几乎不受控的转过去,看向崔氏那边的屋子。
这里,同崔氏的房间, 所相隔并不远,若是争执大声一些,人是可以听到的。
她现下种种,其实不过借着燕宁对她的一点心意在赌罢,可燕宁早便坦诚说过,不会为她放弃亲族,如若知道她这般算计,她并不敢保证人会向她同崔氏说的那样,无条件的相信自己,站在她这边。
不确定。
所以心虚,想遮掩。
“不多会儿。”燕宁温声开口,向她伸出手,“走吧。”
“呼。”
应当是没听到,否则反应不会这么平静。
李蕴如松了一口气,将手搭上去,却被冰得不自觉瑟缩了回来。
“郎君的手好凉。”
燕宁的手极为大,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修长的指犹如葱段一般,又长又漂亮,骨节明显突出,可清楚的看到遍布在手背跟指节上的青筋,力量感十足,却也是血气足,素来是热烘的,仿若烤炉。
往年冬日,李蕴如总爱在事后赖在他怀中,拿着人的手给自己当暖炉,这种冰凉没有一丝血色的时候,甚少。
她第一时间又是想到了方才的事。
“郎君是不是……”
她想问是否听到了她跟崔氏的话,不过燕宁并未答,那张仙姿玉容的脸没有太多表情,不过主动牵上人,拉着她离开,回了东苑。
进门人便将她压在门上亲。
亲得很用力,她身子发软,舌头也发麻,堪堪受不住,两手抱着他的脖颈,拿他做支撑点,才叫自己没有落下去。
“燕长君你……”
两人许久未曾这般亲密了,自她父皇故去前人离京始,到今日,哪怕是这两日二人在宫中,整日在一块,也是同榻而眠,也未曾越过界一步。
她曾问过他:“这般执着,一定要留下,是否是因为……想了?”
燕宁并不否认这一点,却道:“是,我思着公主,念着公主,想同公主在一处,不过长君并非那重欲急色的浪荡登徒子,不识礼数,公主尚在孝期,我不会如何的。”
这是自然。
李蕴如再未见过比她更加守礼的小郎君了,二人成亲这一年来,除了某些他被人逼急了的时候,大部分都是端方守礼的,便是情到浓时,都会问一句:“可以吗?”
他一本正经,倒衬得李蕴如是个急色的女郎,主动又直接。
尽管她确实是,也贪他这一张皮相,可这么些时候,还是会要些脸面,有小女儿家的矜持,因此总会被人说红了脸。
她又羞又怯,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能小手拍着他精壮的胸膛,娇嗔怒声道:“你要弄就弄,何必讲这些!”
那时人清隽的面容上会多一些笑意,便也少了些冷意。
可以说,前期二人半分感情没有的时候,便只赖着这一点庸俗的东西来交流罢,后边日子长了,才逐渐好些,但也一直保持了这个习惯,许多的事情,好的坏的,仿佛到了榻间,就可以全然忘掉了。
但这一段时日实在太多事了,又常分两处……
“公主,我们……要个孩儿罢?”
他神色迷蒙,哑着嗓子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我们要个孩子,这样,你同燕家,便彻底分不开了,就算看在孩子的面上,父母亲,那些世家,都会给你几分脸面的。”
彻底分不开了?
李蕴如听着有些想笑。
看吧,她就说了,孩子,是一把刀,是一种束缚……
当初她心甘情愿,真的想跟燕家绑在一块,想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说如今还不是时机,不肯要,二人甚至为此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如今她不想了。
他倒好,主动的提了。
李蕴如拒绝。
“过去我想要,你不肯给,如今……我不要了。”
她道:“这种靠着一个孩子来维系的地位和尊重,跟提线木偶有什么区别,永远受着人牵制。”
李蕴如看着他,因为情潮而涨红的脸渐渐恢复正常,亦变得严肃。
她一字一句告诉人,“燕长君,我李家纵使如今已经落魄了,可我莅阳公主,还未曾沦落到需要用一个孩子去争夺什么东西的时候!”
“其实方才在门外,你听到了吧?”
燕宁装傻,“公主在说什么,长君不清楚。”
“别装了!”李蕴如推开他,“你我夫妻好歹同床共枕了一年,我什么心思你看不出,不肯去了解,可你的心思,我能看明白。”
“莅阳。”
他唤她,曲调哀怨缠绵,饱含情思。
李蕴如强逼着自己不去看他,不受人的思绪影响,继续道:“我同你母亲崔氏做了交易,只要她帮我李家人脱身,我就跟你和离,离开燕家。”
“你这些时日在宫中,包括从承恩寺回来,我冷着你,都是故意的,我需要你配合我,先为李家争取,我才可拿你同燕家做交易。”
她说得那么坦荡,也没有一丝犹豫。
“我今时今日的乖顺,所有给你的小意温柔,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筹码罢。”
她的话如同一把钝刀子,一下又一下的往自己身上插。
燕宁确实听到了。
他不放心人同母亲独处,又怕生出什么事端来,故过去等人,想着若真有什么事,他也可帮忙解释,缓和一二,却不曾想会听到那一番话。
他的公主,在拿他当筹码,威胁他的母亲。
那一刻,他真想冲进屋去质问她。
然而最后残余的一丝理智让他忍住了,没有这么做。
若是进去,将话挑开来说,那么……就真的没有一丝转圜余地了。
他逼着自己当做不知道,想尽自己的力去挽回。
她想要孩子,他也可以给……
然而现在,她说不要了,她那么聪慧,什么都知道,便这么将话挑开来,承认什么都是她算计。
他只是她算计中的筹码。
燕宁觉得好笑,自己自幼习经纶,棋艺当属天下一绝,却不曾想今日会着了道,沦为她人算计的棋子。
他浑浑噩噩,连站都有些站不住,过后良久,才勉强回过神,找回自己的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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