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知夏则是蜷着腿,盘坐在地上。
在剧烈摩擦的过程中,她膝盖位置的旧伤口被完全掀起,未生长彻底的粉红色皮肉暴露在大家视野里,白色的肉芽组织旁有血迹在渗出。
蒋芷灵和葛霖都试探着想要靠近,但那具蓝绿色的躯体实在是让人生理不适。
除了原始队伍的玩家之外,其余人都与牵引式马车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梁姰这才注意到,淇知夏始终都在打着哆嗦。
只是不清楚是因为自己被精神污染,还是淇知夏表现得并不明显,梁姰直到走近,才留意到她身旁因颤抖而被甩下来的血滴。
感知到周边有人靠近,淇知夏警惕抬眸。
那双灰蓝色双瞳毫无高光。平静的海面下,似隐藏着致命的汹涌暗潮。
“是你们……”
确认来人后,淇知夏肉眼可见地放下戒备。
她双腿似乎痛到麻木,淇知夏面色已然苍白,却仍双手紧握攥拳,硬是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王主任他……他自从晕过去之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仅靠自己一个人,淇知夏也挪不了太远。方才没能走上前来的蒋芷灵也没闲着,一个人跑到旋转木马的入口处,把淇知夏的轮椅推了过来。
葛霖仗着自己年轻力壮,主动请缨将淇知夏背了起来,把她顺利放在了轮椅上。折返而归的蒋芷灵和顾可可搀扶着梁姰,三人离王建平稍远了些,骆川戈和老仁代替她们回到原先的位置上,仔细查看着王建平的情况。
王建平一张脸已变得肿胀不堪,被撑到薄如蝉翼的皮肤之下,是如蚯蚓般涌动的蓝绿色血管。
他的胸口早已没有了起伏,颈动脉也停止了搏动,但这些后来居上的蓝绿色痕迹仿佛自生出了生命意识,在王建平的体内蛄蛹不止,似乎要将他的血肉包装成繁育它们的温床,开枝散叶。
骆川戈有些不忍,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两指并拢,准确找到了王建平大动脉的位置。
没有感知到任何应有的触觉,骆川戈稍稍下移,隔着一层衣服布料,他侧着脑袋,贴上了对方的胸口。
一片寂静。
象征着生命的跳动早已停息。
骆川戈喉头有些发涩,他在心里字字斟酌着,总觉得关乎人生死存亡的事情,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的。
可就在他考量的时候,身旁的老仁却坦然道:“王主任人没了。”
尽管大家早已料到,可在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后,仍犹如是平地惊起一声雷。
这其中,淇知夏的反应最为强烈。
葛霖正蹲在她身前,用相较还算干净的布料,替她擦拭着伤口。就算意外碰到破裂处、隐隐作痛的时候,淇知夏也都是咬着牙,硬挺了下来。
她双手死死握住轮椅两侧把手,近乎要将手指嵌进坚硬的碳纤维中。
“怎么会啊?”她笑出了声,满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老仁,“就在刚才不久前,王主任还跟我说过话啊,你怎么敢说他现在就死了呢……”
梁姰知道,对于大家来说,在极短的时间内接受这个噩耗、并迅速调整好状态,属实是一件不简单的事。
况且,死的还是与他们朝夕相伴的队友——这对于关系绑定的淇知夏来说,更是一记灾难。
待到离开副本后,游戏内的伤势并不会随之抹除,反而是会在原基础上越发加重。
他们不是不清楚,以王建平目前的状态来看,恐怕在带他脱离副本的那瞬间,整具身体就会霎然化为乌有了。
淇知夏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顾可可叹息道:“Summer,王主任现在确实是……”
“我不管你们怎么说,但至少在我这里,王主任还没有死。”
淇知夏深吸一口气,尾音依稀透着颤抖,“或许你们是忘记了,我身下的轮椅是系统道具,还单独绑定了我和王主任两个人。倘若我们之中有一人死亡,那另外一人必然会收到道具失效的信息,可现在我……”
淇知夏的辩解声戛然而止。
【当前检测到“自保护推车”推车人玩家死亡……】
【正在自动解除绑定中……】
【警告!警告!警告!】
【“自保护推车”道具已失效——】
这与警报无异的系统提示音,只会被淇知夏一人听见。
可围在周边的其他人,望到她紧抠的指尖、抽搐的嘴角和放空的眼神后,也都纷纷心知肚明了。
梁姰嘴角下压,她对蒋芷灵摇了摇头,后者心领神会,趁着淇知夏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拖着轮椅把她推走。
此刻,骆川戈和老仁距离王建平最近,他们正尝试着,把他从马车上搬下来。
或许是出于死前剧烈运动过的原因,王建平死后还不到十分钟,头颈部就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僵化现象了。
葛霖忙着塞了块布,垫在了老仁的后背上;骆川戈则在其身后帮忙搀扶着,处理王建平还软趴趴的肢体。
在挪动过程中,骆川戈这才留意到,对方的断掌处组织已经开始腐烂。
密密麻麻的蓝绿色网状结构霸占了截断面,像是随时都会破体而出的触手,直戳观察者的双目,顺势钻入大脑深处,再度寄生——
想到这里,骆川戈浑身一哆嗦,急忙移开视线。
“王主任这只断掌是怎么形成的?”
他将对方肢体摆好,确保不再晃动,“是被幽灵鬼影攻击所造成的吗?”
虽然把当事人伤疤再一次扒开的行为很是残忍,但骆川戈却不得不这样做。
远处,淇知夏察觉到了他向自己投来的视线,她沉默几瞬,而后垂下头去。
“是。”
只有这一个字。
在获得确定下来的答案后,骆川戈表情变得些许凝重。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次旋转木马给出的已知规则,基本上都是假的;而我们后续层层触发出来的隐藏规则,才是真的那部分。”
他又把视线游移到梁姰的身上,“就比如规则的第四条。乍一眼看上去,似乎是在尽力说服我们,让我们去使用副本内的道具击退NPC;可实际上,每使用一次道具,就会污染一次玩家的精神值,以至于让玩家出现幻象——”
骆川戈语气低沉,“但这些真相,全都藏在未知的隐藏规则里。”
望着对方的目光,梁姰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意识已然清醒了不少,甚至先前从未放在心上的小细节,如今也能被她一一回想起。
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被“规则”所陷害了。
再准确一点,是分发这些“规则”的工作人员——
在跳楼机遇到的神秘黄衣老太,以及那从她左侧口袋掏出的污染精神值的蓝绿色印章,和虚假的腿骨道具。
还有在这里碰见的淘气至极的黄衣小孩,是他用左手摁下工牌按键,叫来了酿成这一切的工作人员。
相似点就在自己脑海深处若隐若现,可那种熟悉的头痛却又再一次浮现。
梁姰忍住想要抱头在地上打滚的冲动,借着濒临崩盘的最后一丝冷静,试图抓住那快速闪过的真正逻辑链——
对了。
她知道了。
黄衣工作人员特意使用左手后的一切行为,都是假的。
先前“绿衣为真、红衣为假”的暂定论断,已经被完全推翻。
原来在这场游戏里,唯一的变动因素就是黄衣工作人员。
在黄衣工作人员未特意使用左手的情况下,他们的一切指向都代表正确,不论对方是红衣还是绿衣。
但当黄衣工作人员单独放大、并强调了左手行为后,此后的一切便都是虚假的,哪怕是象征安全的绿色,也是被阴谋所涂抹上的伪装。
梁姰稳住自己的呼吸,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将推论全盘说出。
“是黄衣小孩用左手摁下工牌,叫来了我们熟悉的绿衣女生——尽管她在第一个项目中是正确的象征,可现在,她已然不是我们能够信任的了。”
“等拿到通关纪念品后,我们就快速离开这里,一刻都不要停留。”梁姰一字一句道。
“可按照你这么说的话,那她给我们的通关纪念品也是假的,”汤才磊从葛霖身后闪出来,双手环抱于胸前,目不转睛盯着梁姰,“那怎么办?”
“那就继续问下去,直到她交出真正的通关纪念品。”
梁姰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黄衣老太第一次拿出来的也是假道具,但碍于系统设定,只要玩家意识到假道具的存在,工作人员就必须提供出真正的道具,以助于玩家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