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楼机的垂直高度, 似乎要略大于高空秋千。脚下没有踏板踩足的踏实感, 放眼望去又与乘坐飞机时并无两样,顾可可只能绝望地紧闭双眼,试图将大脑中的所有记忆全部清空。
但她越想忘掉什么, 却越是记得什么。顾可可声音哆嗦着,“姰姐,我们就只有身前这一根铁棍,真的结实吗……”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我四遍了。”
梁姰轻叹,但仍然给出答案,“放心,会结实的。”
这个项目的安全措施,似乎没有过山车做得全面。至少过山车还有压肩款的安全压杆,先不说质量怎么样,但最起码也是给足安全的心理暗示了。
可这次的跳楼机,却只有一根十人共用的大铁棍,松松垮垮地搭在他们的小腹前,感觉随便一阵大风吹过,都能把这根棍子掀开。
跳楼机一般会在三分钟之内结束。梁姰虽然之前没有坐过,可她起码还会一些基础的物理计算。
匀速爬升过程或许会比较慢,根据现在他们才进展到一半的高度来推断,爬升到顶端大概需要四十秒的时间。
而从最顶端下坠到底,也不过五秒钟。就算是翻来覆去折腾好几遍,也基本上会在几分钟之内解决完。
前提是,他们不会碰上任何意外状况。
坐在她身旁的淇知夏眉头微蹙,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精致小巧的鼻头皱了起来,仔细嗅了嗅。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她探头向两侧闻了闻,都没能找到心中认定的味道来源,“就像是一股……烧焦的味道……”
“烧焦的味道?”
坐在顾可可身边的骆川戈搭话道:“这很正常。这片地本身就像是焦土翻新的样子,地面黢黑一片。刚刚我们在搜查的时候,就已经隐约闻到一股糊了吧唧的味道,估计你可能是没习惯,所以才会觉得奇怪吧。”
说完这话后,骆川戈习惯性地挪动了下自己的位置,一阵存在感极强的刺鼻味道,从他的身下传来。
骆川戈也不顾还是否安全了,直接抽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鼻子,“不对啊,这味道怎么这么呛人!”
跳楼机已然稳稳爬升至设备最高点,此处视野极佳。
巍峨山脉满尽视野背景,层峦叠嶂的雄伟景色令人顿感心旷神怡。由于海拔过高,他们甚至还能在同一座山上,观察到不同的植被景观变化。
如果座位能够始终固定在这里,如果那愈来愈浓烈的烧焦味道不再弥漫,或许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观景点。
过山车座位仅仅停留了十五秒,随后骤然下坠。
冷风化作一把把利刃,锋利划开了每人暴露在外的皮肤,有着冰火两重天的疼。
下坠所引起的气流回顶,导致他们失去了张开嘴巴说话的力气。每个人都迫不得已地死死咬住嘴唇,甚至连最基本的尖叫都息声于喉咙间。
极速下坠过后,接连紧跟着的,是两次超高速的爬升与降落。
腹前这根身负重任的安全杆忽上忽下,在如同甩干机般的颠簸下,似乎有要分崩离体的架势。
这是唯一一个能够将他们限制在座位上的安全设备了。
那个在开始前自行系上的安全带,已经在下坠前一秒集体破裂了。
在这阶段的最后一次爬升结束后,大家这才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坐在横排最靠边位置的汤才磊,朝整排最末端大声喊道:“那边的,你们的栏杆有松动的迹象吗?”
回应他的是老仁。
老仁心有余悸地擦了把汗,对着安全杆的焊接处好一顿仔细观摩,“没有,连接处没有松动,但不知道为什么,整条杆子就是哆哆嗦嗦的样子……”
“我这边也是。”
汤才磊声音的分贝稍稍降下去一些,“估计这杆子就是这么设计的,我们应该不用担心它会掉下来,目前看还很结实。”
听到这话,剩下八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可暂时解决了安全杆的问题,摆在他们眼前的,是更为严峻的情况。
伴随着逐渐浓烈的刺鼻味道,还有股股烟雾从座位下方不断飘出。
之所以称之为“烟雾”,是因为里面甚至包含许多肉眼可见的颗粒状物质。这些浓气似乎要争先恐后地钻入众人的呼吸道中,仅仅几秒钟,他们就已经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快捂住鼻子!”
王建平率先反应过来。
他第一时间捞了把淇知夏的胳膊,而后又顺带着,搀扶了下反应稍显迟钝的老仁。
“这是燃烧所致的浓烟,里面含有大量的有毒物质,一定要避免吸入!”
其他人过滤空气的动作或许是慢了些,蒋芷灵和邵锋被浓烟呛到咳出眼泪。咳嗽引起的大口呼吸,又会被迫吸入更多的有毒物质。
如此反复,倒成了恶性循环。
坐在蒋芷灵身旁的蒋春华实在心疼。
她在高空中弯身,用牙齿撕扯下自己衣摆的一处布料。尽管这熏得她分外难受,但蒋春华还是把这块布料围在了蒋芷灵的口鼻处。
“捂着!灵儿捂着!”
蒋春华的身影在黑烟中看不真切,“别直接呼吸,隔着这块布!”
得到十分简陋但出奇有用的“口罩”后,蒋芷灵的呼吸变得顺畅了许多。
可坐在她身边的邵锋,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越来越浓的黑烟从座位底下乌泱泱攀升,邵锋的唇边和鼻头已经被附着上了一层厚厚的黑粉,他感觉自己的双肺似乎也已经被黑烟塞满,开始难以呼吸。
而祸不单行,他隐隐察觉到,似乎有火舌在自己小腿附近,燎燎舔舐着。
跳楼机在运行过程中摩擦生热,产生的过多热量无法快速排出,在温度达到着火点后,便开始迅速燃烧。
他们此刻宛如被酷刑招待。
铁板已经转而变成了烤板。底下的火苗奋力地蔓延,上面的玩家拼命地摆脱。
不开玩笑,邵锋感觉,自己的屁股要被烤熟了。
他痛苦地扭动着自己的身子,可身旁左右的温度皆是烫得要命,现在他又身处高空,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被活活烧死,要么从高处坠落。
绝望间,邵锋透过被泪水完全朦胧住的视线,在半空中,瞅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这似乎是个半透明的影子,或许用“幽灵”来形容,会更贴切一些。
倘若让梁姰等人率先发现,他们会第一时间联想到,这和当初驾驶与乘坐碰碰车的幽灵,没有任何区别。
但邵锋并不知情。决堤的眼泪仍在肆意流淌,他无望地与面前的幽灵对视,像是看到了自己死后的灵魂。
这幽灵长了具小孩身体,看上去,也就是顶多十五岁的模样。
他全身上下,只有面部是较为完整的,其余地方就像是烧糊的烤鸭似的,黑漆漆外翻的皮肤下,透着半熟不熟的肉。
邵锋断断续续的哭声引得大家朝这边看来。王建平在看到幽灵的第一眼后,表情便瞬间凝固。
“这孩子全身大面积烧伤。这种程度,就像是把整个人丢进火炉里活活烧死一样,是根本救不回来的。”
梁姰也注意到了幽灵身上那些骇人的痕迹,可她下意识联想到的,却是那个假冒的黄衣工作人员。
对方的胳膊上,也有同样的烧焦印记。
“孙子……”
她喃喃出声道:“这就是那老奶奶的孙子……”
梁姰原本想要继续理清思绪的,可如果再这样继续耽误下去,他们估计真的要被火火烧死在这高塔之上了。
规则……规则……
唯一的自救规则,就摆在众人面前。
跳楼机区域内不该出现任何无关人员。而眼前这只若隐若现的幽灵,则正巧违背了这一点。
与此对应的,则只有规则第三条——他们需要扼住自己的喉咙,做出窒息的模样,才能够转危为安。
尽管暂时还不清楚这之间有何关联,但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阶段,他们也只能孤注一掷了。
将双手从口鼻上松开的那一瞬间,浓烟便争先恐后地朝身体各个部位钻入。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刻意演出窒息的感觉,因为当前已经呼吸不了了。
这种豪赌,赌注无异于是自己的性命。
可幸运的是,他们赌赢了。
众人难以呼吸的痛苦挣扎的表情,在幽灵面前一一浮现。
小幽灵唯一完好的脸部,竟流露出了一丝犹豫。他在半空中忽前忽后,似乎是在纠结自己要不要上前。
而在这时,座位下的火焰达到最猛烈的高峰。火舌盘绕上了邵锋的小腿,滋滋作响的烤肉声在众人耳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