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那昳丽的容貌忽然具备了一股飒爽的神韵,越发明丽不可方物。
“凤临。”
轻轻的呢喃细语随风飘散,轻尘大师刚涮净的羊毫,滴下一滴水珠,“咚”的一声,笔洗内泛起涟漪。
长孙焘分明瞧见,虞清欢的眼尾处,凭空现出一颗泪痣。而这颗泪痣仿佛点睛之笔,把她本就姝美的面孔点亮。
霎时间,一个肌肤若雪,冰肌玉骨的美人,就这样俏生生地站立在那里。
她体态玲珑,风姿绰约,一颗泪痣歇落在她的挑花面上,盛尽万千风华。
而她那似嗔似笑的神色,澄澈清透的翦水秋瞳,薄有颜色的唇小口,就如同一滴清露拂过心间。
她从来是个美人。
没有很艳丽的五官,咄咄逼人的气质。
却美得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很舒服。
“像!”
“太像了!”
“几乎一模一样啊!只是神韵有些像陆骁。”
朝野之中,见过毅勇侯和川平郡主的人,瞬间脱口而出。
从前他们就觉得像,只是没人想到川平郡主的头上去,而今说虞清欢是二人的女儿,只是容貌这点,便让人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虞清欢启齿,将身世娓娓道来。
从与长孙焘的失散,到被楚神医捡到,再到进入虞家成为七小姐,最后到嫁入淇王府为妃。
整个含了无数血与泪的故事,她用平静的语言向列公陈述。
听到后来,新帝擦了擦眼角,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复杂得难以言喻,终化成短短的一句:“这些年,辛苦皇婶了。”
十七岁的人,却辗转那么多地方,除了叹一句辛苦,谁也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形容她的遭遇。
虞清欢。
不,她已经是陆明瑜了。
陆明瑜高高举起虎符,声音朗朗:“陛下,这是惠帝赐予先父可号令天下兵马的虎符,如今先父已血冷青松之下,臣妾与兄长不敢忝受这份信任与荣耀,请陛下将虎符收回。”
此言一出,众人的神色更精彩了。
不愧是川平郡主的女儿,川平那股聪明劲她是学了十成。
瞧瞧这事做的,多漂亮啊!
当着朝中列公的面,把陆家的虎符归还,既告诉别人虽然她陆家满门忠烈,受惠帝信任倚重,但陆家的后人绝对不是那等贪恋权术的人,又顺势表明淇王府的态度,告诉众人淇王府也不贪那玩意儿。
然而这已经是惠帝时期的虎符了,当年虽然能号召天下兵马,可如今别说兵了,能不能把马号召来一匹都是个未知数。
也有聪明人看透一切,心想这淇王府要是真有诚意,就把归雁城的控制权交出来。
齐国公胳膊肘当然拐向自己:“淇王妃,时过境迁,毅勇侯府已湮没在历史的洪流之中,谁都知道这虎符如今的价值,您若要向陛下献诚意,也该把归雁城的奉上吧?”
此言一出,齐国公噙着冷笑得意地看向虞清欢。
列公面前,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淇王府还敢私吞归雁城的兵权不成。
原来,那夜靖心姑姑提着毒酒去齐国公府,想要了结齐国公的性命,可却被齐国公识破,最后被齐国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是以齐国公以新帝外公的身份,风光得意地立于朝堂之上。
这让他已经有一种,天是老大他是老二,天上地下,除天以外,唯他独尊的错觉。
本是个谨慎不过的聪明人的他,如今却收起了那份谨慎,都敢向淇王府要兵权了。
风先生抱着玉圭,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听得出齐国公的有意刁难,但他看齐国公的眼神,余光里都满是鄙薄——蠢货啊!
自以为用话去拿捏别人,不给别人留任何退路,就理直气壮的认为已经占据制高点,还没个结果便沾沾自喜,露出小人得志的表情。
这不是蠢货是什么?
听闻此话,长孙焘与陆明邕神色微微一沉,但却没有对此表态。
这个舞台,属于陆明瑜。
论嘴皮子功夫,很少有人能在她身上讨到便宜。
只见陆明瑜垂下的美目轻轻流转,再抬头时,她已换了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敢问齐国公,你入朝为官多少年了?”
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开场,表示不明所以。
齐国公虽然也不明白,但王妃这般有礼貌地问他,他总不能显得很不近人情,于是他回答:“臣历经三朝,至今已有三十五载。”
陆明瑜露出敬重的神色:“果然是时光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已有这么多年头了,齐国公已经是三朝元老了啊……”
众人仍旧面面相觑,这、这是感叹光阴似箭的时候么?
齐国公微微扬起下巴:“是的,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臣已经老了。”
陆明瑜的唇角,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么齐国公,作为三朝元老,您可知归雁城戍边将士的具体人数?”
“可知这期间归雁城一共被北齐攻打多少次?可知我大秦儿郎牺牲几何?”
“可知归雁城守将几位?可知一年军需银钱数量?可知将士们一季可配几件衣裳?可知……”
陆明瑜声音清脆,尾音断得干净利落,她一字字问,每一个问题都很清晰地传到众人耳里。
十几个问题抛出来,劈头盖脸砸向齐国公,明显可以看出齐国公听得头晕眼花。
齐国公不知,他当然不知,立即开口反驳:“王妃,臣是文官。”
第773章 气死你不用偿命
陆明瑜忽然拔高音量,掷地有声地道:“文官?齐国公大人乃三朝元老,就算是文官,也不该对归雁城的事一无所知。”
“不用你事无巨细,但至少应该知晓有多少/将士马革裹尸,才换得如今朝野的和平!至少应该关心大秦与北齐有过多少次兵戎相接的时刻!”
陆明瑜露出轻蔑的神色:“但你,一窍不通。既然你不懂,你有什么脸理直气壮地跟本王妃谈论归雁城的事?”
“是谁给你的勇气,让你一介文臣对军事指手画脚!是谁给你的权力,让你来跟本王妃要归雁城的兵权?”
“这位三朝元老,难道你不知道,归雁城的兵权,应该在定北侯手里么?”
“你连这点都搞不懂,真是佩服您这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脸皮,你也好意思腆着脸来找本王妃要兵权!你羞不羞?”
“再者,本王妃今日跪在这里,与陛下谈的是毅勇侯府的事,您却急吼吼地提起归雁城。”
“在您的眼里,除了权力和尔虞我诈以外,可曾放有一丝对边疆将士的怜惜之心,可曾有过一点对先烈的敬仰之情。”
“若是没有,请你闭嘴,不要影响别人谈话。”
“你……你你你!”
齐国公气得气血上涌,指着陆明瑜,光一个“你”字,只要谱上宫商角羽,都能唱成一段小曲。
等到终于缓上一股劲,齐国公指着陆明瑜,怒声骂道:“女流之辈!也敢在朝堂之上大放厥词,侮辱三朝元老,你该当何罪!”
陆明瑜挺直身子,回眸淡漠地看向他:“齐国公,我这个女流之辈,在前不久刚率领归雁城将士歼敌数万;我这女流之辈杀北齐三王子于剑下;我这女流之辈,刚散尽嫁妆冒死为归雁城将士运去过冬粮草与被服;我这女流之辈,在淇州,在扬州也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事。”
说到后来,陆明瑜带着笑意问他:“敢问你这位三朝元老,可有做过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事?如果没有,在朝堂上吠叫的人,应该是你不是我吧?”
“成祖创下大秦基业,历代帝王苦心经营,才使得我大秦国祚延绵百年。从来都没有以一个臣子的资历多少,来代表他的权力大小一说。”
“你三朝元老就可以看不起本王妃?你三朝元老就可以对本王妃大呼小叫?”
“任你年过半百几朝元老,若是没有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贡献,就不要倚老卖老自取其辱了,知道么?”
在满意地看着齐国公气得两眼翻白,被同僚扶住身子后,陆明瑜面色一变,复又泪盈于睫,做出受了莫大的委屈状。
她擦擦眼角,对着绷着脸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新帝,哭唧唧地道:“陛下,臣妾也不是居功自傲,并非有因为一点点功绩就瞧不起人的意思。”
“臣妾只是为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边军,争一口气而已。臣妾虽为女流之辈,但却实打实为大秦做过一些事的。”
“可来到这朝堂之上,便有人不念臣妾功绩,用一句女流之辈,便将臣妾所有的牺牲和努力抹杀干净。”
“这事要是传出去,传到戍边的将士耳里,他们会不会认为,有人也会用轻飘飘的一句‘出身庶民’,去抹杀他们的付出和努力?”
“将士们保家卫国,是贪那么一点点军饷吗?将士们流血牺牲,仅仅是因为上级命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