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闪滚滚,暴雨倾盆。
韩将军的声音,被银龙带来的巨响盖过,眼前的人听不到,有些不明所以。
韩将军又气又恼,抬腿朝那人踹了过去,将那人踹翻在地,他尤不解气,又踹了几脚,直把那人踹下斜坡,他这才往地上啐了一口,冒着雨去找长孙焘,寻思着怎么让淇王殿下自觉地把马给交上去。
被他踹落山坡的人从泥污中爬起来,任大雨浇落一身脏污,他抱着手,无声地笑了,一排白牙在电光中格外醒目。
没错,这正是安顿好流民后,便赶来帮长孙焘的杨迁和三梦,两人混迹在长孙焘为数不多的属下里,搞一些明面上不能搞的小动作。
就好比现在。
三梦挪到他身边,问道:“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杨迁耸耸肩:“也就在他鞋里埋了根铁钉而已。”
话音刚落,郁闷地走到一棵大树底下躲避暴雨的韩将军,头顶忽然一闪,依靠着的那棵树被闪电击中,一条粗壮的枝丫砸下来,幸好他躲避及时,否则一颗脑袋肯定给砸个稀巴烂。
仅此而已吗?
不!
就在韩将军躲避的瞬间,他旁边的一棵树又被雷击了,这次雷电离他更近,被电流波及的他,忽然一个直挺,便被炸飞几丈远。
但雷电似乎不准备放过他,追着他便劈,他尚且来不及休整片刻,便被迫躲避雷电的攻击。
“啪!”
“噼啪!”
“噼噼啪啪!”
韩将军身边的树木,全都遭了殃,而韩将军吓得哭鸡鸟嚎,四处奔逃。
杨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也被韩将军闹出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向他看去,但将军正遭雷劈,众人也不敢贸然插手,否则影响了老天收人,要是老天闲得慌,把自己也收了怎么办?
所以众人只围着看,但并不敢出手相帮,韩将军就这样被雷电追得抱头鼠窜。
“外面什么动静?”嘉佑帝随口问了一句。
二皇子有心表现,刚想起身,就被狂风吹动树枝拍打在帐篷上的动静吓得不敢动弹。
嘉佑帝眼里藏不住的失望——他的士兵还处于生死存亡之际,他的臣子正在冒死奔走,自己的儿子怎么就这么怂?
王公公见二皇子不动,只好豁出性命把头伸出去看了一眼,仅仅只是一眼,在差点被闪瞎双目之前,连忙把头缩了回来:“陛下,闪电正在追着韩将军跑,仿佛活了一般,不劈死韩将军不罢休!”
“混账!吓傻了是吗?怎么开始说胡话了?”嘉佑帝狠狠地瞪了王公公一眼,想要亲自去看。
结果风撩起帘子的刹那,韩将军满地打滚,滚了又起,起了又滚的模样,以及滋啦滋啦闪过的电光,昭示着王公公并未说谎。
嘉佑帝立即喝道:“快让他把身上的兵器解下来扔了!”
将士的长戟早已在逃上山时被扔下,现如今身上只有短刀和匕首,可这两样兵器都有牛皮刀鞘护着,并不会招引雷电,且士兵的盔甲外层,也涂抹了特殊材料,所以哪怕在这样的雷雨天气,也不会遭遇雷电。
韩将军这是造了什么孽哦?
竟被这样劈来劈去!
王公公尖锐的嗓音响起:“将军,快解兵器,快解兵器!”
可惜声音在雷暴声中,像极了骂街的娘们,声音泼辣却不够浑厚有力,逃窜中韩将军根本没能听见。
最后,韩将军为了躲避从天而降的树枝,躲到空旷的山头,却被一道闪电当头劈中,当场给劈得外焦里嫩,糊味在混杂着泥土气息的空气中扑鼻而来,分外清晰。
众人都怔住了!
唯有三梦小声嘀咕:“十六啊十六,你这招太狠了。”
杨迁道:“如此危急的时刻,这厮不思如何如何带领将士度过难关,还一门心思地搞些旁门左道,要是让他活着,不知多少人会死在他手上。”
三梦道:“还是残忍。”
杨迁面无表情地道:“阿弥陀佛,我的杀孽真是太重了。”
嘉佑帝见韩将军被劈死,心里多少有些惶恐,虽然他不停安慰自己,这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可不知为何,一种想法油然而生。
天罚。
这是否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想到这里,嘉佑帝慌了,他常常一恍惚,便看到了毅勇侯的影子,特别是当卫殊在昏暗的灯光下出现时,那种感觉最为强烈。
好几次,他眼睁睁地看着卫殊变成毅勇侯,年轻时的毅勇侯,意气风发的毅勇侯,他无论如何也争不过的毅勇侯。
可是揉揉眼,那个他欣赏的卫殊,甚至想收为义子,给他最尊崇的地位的卫殊,又活灵活现地呈现在眼前。
他觉得自己累了,想要闭眼休息一下,可飘摇的树影,轰隆隆的雷声,以及密集的雨声,使他根本没有任何睡意。
好不容易入睡了,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了对话声。
“王公公,陛下还好吗?”
“卫指挥使放心,陛下一切无碍。”
“烦请公公仔细着些,天气变化之时,陛下的头疯容易发作,这种时候缺医少药的,要是陛下发作起来可不好。”
“咱家明白,卫指挥使放心便是。”
嘉佑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臣子带来的宽慰,让他心里舒坦,可接下来,卫殊的一句话,把他强忍着的心防给击垮了。
第646章 恶毒的计划
“公公,外头有人在传,必定是陛下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上天才会在陛下御驾亲征时惩罚他。那些多嘴的都被我处决了,但难保谣言不会再起,你可守住了,别让这些诛心难听的话传到陛下耳里。”
“丧良心啊!那些个狗东西怎么能这么说陛下?简直丧良心,要是咱家听到,非割了他的舌/头不可!”
“这也是不可避免的,现如今人心惶惶,加上韩将军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被雷劈了。愚昧无知的他们不这么想,怎么能安慰自己?”
“谁说的?!”嘉佑帝嘶吼,声音沙哑,如同垂垂老矣的老人。
嘉佑帝挣扎起身,双目染上可怖的猩红,他就像一头被触犯的巨兽,嘶吼,咆哮,愤怒,以及惊慌。
“把他们通通都杀了!”
“是!”卫殊见他这个模样,并未多加劝解,握紧佩剑大步走了出去,大有真的去宰了那些多嘴的人的感觉。
嘉佑帝满腔怒火,见二皇子坐在一旁,他冲上前,一巴掌甩在二皇子脸上,指着他怒吼:“滚出去!把那些胆敢背后议论朕的畜生都给朕杀了!”
“父、父皇。”二皇子捂住火/辣辣的面颊,惊恐地看着眼前雷霆之怒的父亲。
这关他什么事?
他只不过想缩在一旁当鹌鹑,怎么就挨了打呢?
但外面危险重重,眼前生死难料,对父皇的恐惧胜过一切的他,终是捂着脸走出了帐篷。
瓢泼大雨倾泄而下,仿佛天漏了似的,那大雨打在身上,竟让人疼痛起来。
二皇子的恐惧和无助,在这场大雨中凸显得淋漓尽致,雨幕下无边无际的水,半山腰那么高,更让他胆战心惊。
“皇叔!”二皇子见长孙焘骑着马巡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跑到他身边。
长孙焘下马:“怎么出来了?”
二皇子惊慌失措地道:“我被父皇给赶了出来,父皇他……”
“既然出来了,那就别闲着。”长孙焘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本王一起巡视,此刻队伍最容易出乱子,总要注意着些。”
长孙策战战兢兢,想要寻个地方躲:“皇叔,我……”
长孙焘道:“你害怕的话,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要去高高的大树下,找棵低矮的树,再把蓑衣搭树枝上,这样能挡住大部分雨。”
说完,长孙焘牵着马就要走开。
长孙策扫视了一眼四周,天昏地暗,雨幕下的一切都显得朦胧难辨,依稀的轮廓,使得人马和花草树木都变得恐怖,就像一只只蛰伏起来的巨兽,随时都会扑咬它面前经过的人。
“皇叔,等等,我随你去!”长孙策再也顾不得许多,追在长孙焘身后。
这场灾难,带走了士兵们的生气与希望,未受伤的人,都一脸木然地站着,勉强维持队形。
长孙焘牵着马,绕着十数万人聚集的山头,走了一圈又一圈。
“皇叔,大家都好好的,怎么还要巡视?”长孙策冻得瑟瑟发抖,终于忍不住问道。
长孙焘没有回答,只是问道:“冷吗?”
长孙策搓了搓手臂:“冷,浑身都冷。”
长孙焘道:“你在外面短短时间,就已经觉得冷了,这些士兵从始至终就一直在外头,你说他们冷不冷?”
长孙策一脸不以为然,心想这能一样吗?他是凤子龙孙,这些士兵不过是贱命一条,怎能相提并论?
长孙焘把他的神情收入眼底,拍着他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老二,这些士兵,都是大秦的子民,一旦强敌来犯,冲锋陷阵的是他们,流血牺牲的是他们,用血肉之躯筑起城墙守卫大秦河山的也还是他们。没有他们,祖宗基业,江山社稷,长孙家的人谁都护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