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鸿想清楚之后，心中不免一惊。
难道这才是皇上的真正意图？选出真正懂得时务的能用之人，而不是只会写八股文的文人。
舒鸿看了一眼贺勉，对方正皱着眉组织自己的答案。
台上的宋诀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
很快，抽签结束。
德福退下，来福喊道：“哪位士子选中头等？”
众考生视线转向第一排。
贺勉叹了口气，站了出来。
“是草民。”
随后，在众人的视线之下，贺勉开始作答。
贺勉或许才情不够出众，但家中从商多年，他书也没少读。
引经据典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贺勉的观点有些稚嫩。
虽说如今“有教无类”的观点盛行于世，但实际上私学设置的仍有门槛。
若是想要上学，仍然会收取学费，也就是所谓的束脩。
贺勉家中富贵，但他认识的也有许多家境贫寒之士。
那些人或是因为家里没饭吃，被迫参军，有的则成了富贵人家的下人。
“有些私学收了束脩却做不到应尽之责，借束脩的数量对百姓进行施压……”
贺勉说的，是如今私学的乱象。
舒鸿在他身旁听着，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认同贺勉的想法，但他认为贺勉答得还不太够。
只提出问题，而不讲问题的解决办法。
趁着众人不注意，舒鸿抬头看了一眼宋诀。
和那日在丰乐楼相见时的模样不同，此时的宋诀不似那时的高傲和不好相处。
看起来，倒是有些悠闲。
舒鸿皱着眉，从脑中想了个更贴切地表达——像是在看戏。
舒鸿正想着，感觉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他心中一惊，将头埋得更低。
而和舒鸿不同的是，周围正在准备作答的其他士子。
他们也不知道贺勉说的是好还是坏，但他们之中不少都是从私学中出来的。
听到贺勉如此贬低，他们一时有些不爽。
若不是在殿试，恐怕早就吵成了一团。
贺勉答完题之后，第二个答题的士子便立马迫不及待地站了出来。
他和贺勉的观点不同。
几乎是句句针对贺勉的回答。
贺勉瞥他一眼，冷哼一声不和他计较。
接下来的回答几乎完全分成了两派，一派对私学无限贬低，一派又大肆夸赞。
一旁的何暄辰仿佛看到了他们上朝时的场景。
你一句我一句，将原本还有自己想法的官员来回拉扯，最后被迫站队。
直到最后一人站了出来。
是舒鸿。
宋诀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舒鸿此人在原剧情里倒是有些戏份。
似乎后来辅佐宋明竹的就是他。
宋诀撑着下巴，等待舒鸿的回答。
舒鸿深吸一口气，方才众人的争论让他的思绪有些混乱。
他掐了自己一把，清醒过来。
“陛下，草民以为，真正的有教无类需要的并非私学，而是官学为主，私学为辅。”
舒鸿开篇抛出自己的观点。
自从卖官鬻爵盛行于世后，官学便荒废了许久。私学大行其道，士子们来自各处，对私学的看法也各不相同。
当自己成为事件中的人物时，论点都会难免失之偏颇。
最开始，贺勉除了提及私学乱象之外，还是对私学的益处提了一句。
但后来的众人却站在了两个极端之中，非存即毁。
舒鸿却并不一样。
私学部分，舒鸿的观点和贺勉大致相同。
但涉及解决方案的部分，贺勉并未给出明确的解答。
舒鸿却是提出了“官学”一事。
和宋诀最近在翰墨书院干的事倒是对上了。
一旁的何暄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盯着舒鸿看了几眼。
这人倒是有点东西。
舒鸿神色淡然，解答时思路明确，一听便是在脑中构思了许久。
等到他回答完毕，手心都出了一层汗。
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异常安静。
舒鸿低下头，殊不知一旁的贺勉盯着他已经瞪大了眼。
过了一会儿，宋诀轻笑一声：“答得倒是不错，不愧是会元。”
其他人眼神羡慕地看向舒鸿，舒鸿慢慢松了口气。
他自认自己的想法有些激进，甚至对于某些靠着私学做大的家族来说具有毁灭性。
甚至对于皇上来说，也会有很严重的影响。
舒鸿想，他赌赢了。
-
殿试结束，士子们离开皇宫。
路上，众人神色各异，有的失魂落魄，有的满脸兴奋。
贺勉与舒鸿身边围满了人。
家丁不能带到宫里，贺勉想找人挡住也无法。
于是，只能同上前搭话的几人应付。
“贺公子，关于私学一事，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舒公子，舒公子，不知你师从哪位？”
……
听着众人的询问，舒鸿神色不变：“我出身低微，不过是从南面某个小村子里头出来的学生。并未师从任何人……”
贺勉就没他这么好说话了，他看了一眼上前询问的人，发现这人便是刚才指着他怼的家伙。
“问我是如何想出来的，我还想问问你呢。”贺勉冷哼一声。
那人脸色不太好看。
不过此处是皇宫，戒备森严，自然不可能让他们随意吵起来。
很快德福便出声斥责：“不可随意喧哗！”
众人默默闭上了嘴。
离开皇宫之后，刚到大门口，四道人影便冲了上来。
他们将贺勉与舒鸿同其他人隔开，随后护着几人离开。
望着几人离开的背影，留下的几人大多脸色不太好看。
得知了舒鸿的身世后，他们是有些瞧不上的。
不过相比舒鸿，商人世家出身的贺勉还如此目中无人，他们更是看不惯。
但无论是贺勉还是舒鸿，显然都在此次殿试中出尽了风头。
若是两人日后走了大运，他们若是得罪了两人，以后可就不好过了。
众人各怀心思。
很快，殿试的结果便公布了出来。
仍然是在西门张榜，每位考生过来的时候，率先看向的都是一甲三名。
其中，第一名舒鸿的名字赫然在列。
榜眼乃殿试时回答与贺勉相反的一名士子，其名为杨义呈。
不过和那位句句怼向贺勉的不同的是，此人有自己的观点。
甚至在文采方面更胜舒鸿一筹。
让舒鸿当状元，杨义呈排在第二，足以看出陛下的态度。
西门，贺勉起了个大早。
今儿个书铺老板不在，只有舒鸿一人在书铺。
他刚打开书铺的门，收拾收拾准备看店，就见到门口贺勉风风火火地带人赶来。
“舒鸿！中啦！我们都中了！你是状元！！”贺勉十分欣喜。
东门摆摊的邻里听到这声吆喝，也都凑过来，面上带着讶然：“舒鸿那小孩真拿状元了？”
他们震惊与好奇之时，住在东门的邹越已经带着一群宫里头的人赶来。
那些宫里头的人手上捧着赏赐，面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
为首的是德福。
见到贺勉与舒鸿都在此处，他微微一笑：“得了，这下连探花的东西一块儿送了！”
两人接过奖赏。
放榜之后便是传胪大典。
典礼在两日之后的皇宫内举行，前一天晚上，舒鸿与贺勉一同去了丰乐楼庆祝。
这次带上了书铺的那位老板，几人坐在桌旁，点了两壶酒。
老板没想到自己接济的士子最后成了状元，哭得泪眼朦胧，边哭边喊：“你可一定要给我写幅字！我要挂店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这儿出了个状元！”
舒鸿无奈一笑。
目光触及不远处，微微顿住。
见舒鸿突然愣神，一旁的贺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发现了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陛下？”舒鸿拧眉，一旁的贺勉也放下了酒杯。
今日宋诀并未易容，甚至带着来福一同进了丰乐楼。
原本只是打算看看这里的情况如何，毕竟前些日子他为了宫中事务，都没怎么出来。
结果转头一看，看到了正在此处庆祝的几位天子门生。
原本朝着楼上走的脚步转了个弯，宋诀朝那几人走去。
来到几人跟前，宋诀微微勾唇：“可愿意请我喝杯酒？”
老板不知道宋诀的身份，他喝得有些上了头，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不过他原先也只和宋诀有过一面之缘，加上醉酒，一时半会儿是认不出来眼前人的身份。
剩下两人哪敢不让他来喝酒。
不过他们看出来宋诀似乎没打算暴露身份，贺勉的态度故作自然：“自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