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顾不得背上的疼痛,他的脸深深埋入掌心,叹了口气,眉毛快垂落至上眼皮:“你到底听懂我在说什么没有?”
“听懂了,□□交换,你进步,我也进步。”
东君言简意赅的总结。
“不是这个吗?”
“……是。”
宴歧的那句“但是”到了嘴边,放了一日之前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居然也有怂了的那一天,他有点想要举起白旗,宣告自己是开玩笑的。
他伤口可以过几天就好,完全用不上“润器”。
然而没等他说出口。他就看见东君翻手取了腰间的佩剑,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心想这是反应过来了,要把他当登徒子一刀剁了?
然而等佩剑出鞘,剑刃落于少女掌心时,他想要阻止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手起刀落,利刃划破手心甚至没有声音,在鹿长离的惊声低呼中,少女眉毛都没抖一下,在自己的掌心划出了深深地一道口子——
哪怕已经变成了一把宝器,受伤时还是会有鲜红、温热的血液滴落。
在宴歧完全愣怔的沉默中,她摊开鲜血淋漓的手心,问他:“是不是把血滴在你的背上的伤口上就行?”
宴歧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四十一)
当少女将自己那湿漉漉又温暖的手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时,宴歧觉得自己的魂都要被拍得从嘴巴里飘出去了。
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很蠢。
让熟悉他的人看到可能会笑掉大牙,因为要看到宴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种事很难,过去几乎没有。
“……下次别这样了。”
他弯着腰,很卑微的请求,希望东君能听懂他话语中真诚的惶恐。
“为什么?伤口在愈合。”
身后的人弯腰,凑上来。
柔软的长发因为这个动作垂落,扫在男人的侧脸,她的脸就在他近在咫尺的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他下意识偏了偏脸,便看见小姑娘弯着腰,瞪大了那双杏状的双眸,甚至有些责备的望着自己,乌亮的眸子闪闪发亮,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新大陆。
“真的有用。你不早说。”
“……”
宴歧心想,他今天叹气的次数即将超过了前半辈子的总和,他也许会因此折寿五年。
(四十二)
“这就是我劝你不要太乐观的缘由。”
当天晚膳后,月光下散步时,看着前方横冲直撞、手上缠着三层绷带依然试图逮草地里的兔子的人,宴歧懒洋洋地对宴震麟道。
(四十三)
宴歧认为宴震麟是彻彻底底的对牛弹琴。
但宴震麟不在乎。
他要求很低,今天下午他受到了惊吓,关于“润器”这个理念被提出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一瞬间沉入谷底……
他无描述在感到窒息的下一瞬,看着东君割破自己的手贴上宴歧的背时,心中立刻过年时炮竹般炸开了完全不合时宜的开心——
当牛注定属于山野草地,而非某个人的牛群,那么他就可以心甘情愿,做对牛弹琴的那个人。
弹一辈子都行。
第216章 他心中的白月光(完) 提示:酸涩口不喜勿入
(四十四)
后来宴歧就不太提“润器”这两个字, 按照他的话来说,东君把这件事搞得过分血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半认真半狡黠,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同时也没人搞明白东君是活得太通透还是压根忘记怎么当人,她问也没问“不血腥”的“润器”是怎么样的, 宴歧拒绝跟她润, 她也不会过多纠缠, 点点头走开,干脆利落得很。
只是会把院子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摔得震天响。
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 鹿长离被那动静吓了一跳,沉默半晌后由衷的评价:“两个怪人。”
宴震麟觉得她很少讲有营养的话,这是他难得一次赞同她的观点。
从这一日起, 宴歧基本就告别了独自出门。
(四十五)
宴歧会用对心爱的宠物的语气抱怨东君“有时候能不能别这么粘人”。
东君根本懒得理他, 正眼都不会给。
宴震麟会在旁边蹙眉,提醒他别用这种不正经的语气说话。
男人笑眯眯的反问“我怎么不正经啦”的时候,万万没想到这样逞一时口舌之快的后果是从此之后宴震麟也要跟着他们出门——
如此一来, 鹿长离自然不可能独自待在家里。
一人独行变成了四人同行。
热闹的他都不知道上哪说理。
(四十六)
宴震麟第一次看到东君与宴歧真正的相处模式。
他们出门多半情况下是去拔除一些“被污染的巨树树根”, 树是打从他们诞生就笼罩在头顶的, 宴歧说,树是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这棵树被不好的东西污染了,也会污染到普通人。
普通人被污染后,首先会获得一些异于常人的力量, 这些力量会使得他们身体强壮,可以控制自然力, 同时使人迷失自我,误入歧途。
他们会为了获得更多的力量陷入盲目的崇拜,他们接受来自梦境的不明的“圣”之提示, 献祭自己的家人,甚至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去换取更强大的力量。
没有被污染的普通人在他们面前手无缚鸡之力,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们歌颂那棵自古存在的树,他们祭祀这“赐福”他们力量的树。
一切仿佛陷入一种不可控的境地。
之前宴歧独自出门也是拔树去了。
只不过现在有了东君的加入,他的行动更加如鱼得水。
虽然他们偶尔会吵架。
东君在作为武器作战的时候和她的外表完全不同,宴震麟第一次看到她变成一把比宴歧本人更宽更长大砍刀的时候也难免沉默了下。
正好是宴歧说东君粘人之后的隔天。
当时从树根里演化出来的怪物借助了一些古籍的怪物造型,能飞,体型庞大,看上去十分骇人——
理论上东君变作那么巨大一把砍刀也算是对得起那怪物的体积,只有男人看她变成那个造型愣了下,然后因为当时紧急,他没有再废话,伸手就要去拎刀。
而后,伴随着鹿长离“嗳”地一声诧异又困惑的声音!旁观的人都眼睁睁看着……
男人一下子没能把那把砍刀从地上拎起来。
可能是太长也可能是太重,他的手在刀把上滑了下,有点狼狈的抓了个空。
那把刀安静的扎在地上,泥土里,没长嘴巴也不会说话,只是泛起的冰冷金属光泽,就好像无数次东君面无表情地站在男人身边,冷眼看他发癫。
天边的怪物传来声声怒吼,锋利的鳞爪磨刀霍霍。
宴歧大难临头,只能无奈的弯腰跟纹丝不动立在土里的刀商量:“我保证下次好好说话?”
金光闪过,长刀变作一把弓,落入男人手中。
开弓如满月,弓弦拉满一箭出,分裂成无数至自箭雨倾盆而下。
上一刻耀武扬威的怪物被射成了筛子,轰然倒地的时候,宴歧别说受伤,一根头发丝都不曾挪动位置。
(四十七)
宴震麟看着浑身浴血的少女从怪物尸体上爬下来。
作为一把弓,她最后变成了被射出去的那个,而看上去无论是宴歧还是她对于这种荒谬设定都十分熟悉。
她的头发和脸上都是血,怪物的。
走近的时候,还是不耐烦的用自己的手背揉搓黏在一起的睫毛,直到宴歧拍开她的手,淡定的叫她别揉。
男人从不知道哪里掏出来水壶,弄了手帕给她擦脸,被黏在一起的眼睛很快解放,少女眨眨眼,适应了下。
感觉到那湿润的手帕没从她的脸上挪开,她顺势扬了扬脖子,无比自然的把自己也很黏腻的左脸转向他。
男人对她这种理所当然的坦然并不意外,只是无语的嗤笑一声,而后任劳任怨的替她擦干净脸。
而后扔了帕子。
抬手显得非常没有必要的,整理了下她身上穿着有些弄乱的里衣衣领,看似随意拉扯了下。
“气够了没?”
他温和地问。
(四十八)
行动过程中也会有意外发生。
偶尔会遇见偏激的凡人,在得到了树的力量的人来得及做任何事之前,就因为听闻相关恐惧的事,提前痛下杀手。
每次听到这种故事,宴歧都会眉头紧锁。
不净海西岸的一个沿海村子发生了一场屠戮,是一名被污染者,那只是一个孩童……
第二日,他只是隔空取了一只杯子,尚未来得及惊讶自己突然生出的新能力,便被他的亲爹用柴刀砍下了头颅。
那名父亲哭得泣不成声,但却只能如此,大家都因为恐惧疯魔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