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在半空的是个看上去和南扶光年纪不相上下的年轻修士。
皎洁明月之下,他背扛一把巨大镰刀状宝器,一头银白长发尾端束起,面白如雪,睫毛也是白色的,垂眼看过来,眼中不见喜悲。
“何人在此?”
年轻修士嗓音淡漠。
猝不及防被人抓包,南扶光有些发懵,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打哪儿从天而降……她看不出眼前这人是什么等级的修士,说明对方甚至不是同金丹期,修为比她只高不低。
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南扶光是一点儿法术都使不出来,这人为什么一点不受影响——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五感敏锐地嗅到了紧绷与危险,心跳开始加速。
紧张地舔了下干涩的唇,南扶光思绪万千的瞬间,气氛突然变得锐利!
修士没有得到回答,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准备得到回答,他抬手将背后的镰刀取下,与此同时,脚腕铜铃乱响!
“等、等下!这位道友——”
南扶光只来得及伸出双手,想要同对方解释自己只是来找人的并不是什么可疑的贼,有话好说,实在不必动刀动枪!
“申时已过。”
那声音仿若通过鸿音传递,响彻南扶光耳边。
南扶光压根没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顷刻间,月光下,霜白镰刀刀刃高举,南扶光慌乱之间只得将手伸向腰间乾坤袋试图掏出一件防御性法宝先躲过这一击——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看见眼前镰刀的光刃与飞舞的银白发同样刺眼;
她听见乱铃从清脆至刺耳;
她嗅到土腥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方才藏得很好的血腥气息;
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侵入她的胸口。
气旋识海撕裂的剧痛,命星在同一刻发出绝命的光芒后迅速变成不详的铁灰……
倒在地上的时候,南扶光甚至感觉到不到后脑勺砸在地上的疼痛,鲜血不要钱似的疯狂从胸前的巨大胸口中涌出,她不受控制地抽搐——
奄奄一息中,她看见那人从天缓缓降下落在她的身边。
铃铛声熄,腰间那枚小小的矿灯挂件摇晃,露出后面另一个五色金丝绳编织的挂件,挂件其中有一人相盘坐掐诀,后有巨大的鸟类展开羽翼,羽翼又镶嵌七色宝石象征彩色羽毛,羽翅盘根结错,乍眼一看又如沙陀裂空树之枝叶。
正是仙盟最高执法组织「翠鸟之巢」成员的身份象征。
「翠鸟之巢」,他们的人为什么会在这?
但接下来南扶光也不能思考太多了。
疼痛奇异地从身体逐渐褪去,大脑不再叫嚣着这些没用的东西,变得麻木而迟钝。
最后失去的是视觉,眼前的一切就好像落幕的戏剧幕布,一点点下压,直至一切变得漆黑。
命星归于黯淡无光,天顶星于星盘坠落,星盘溃散。
南扶光死了。
识海撕裂,命星陨落,大罗神仙再世也救不回来。
云天宗大师姐就这样死在无人问津的西岸,默默无闻地,死得透透地。
第23章 南扶光死后
云天宗, 陶亭。
感到识海突如其来被撕碎般的剧痛时,宴几安正在教鹿桑一套新的剑法。
鹿桑进步的很快,或许再用不了多久她就能突破炼气中期,神凤再世, □□凡躯也阻挡不了她回归修仙界巅峰的步伐。
在她一式标准的姿势刺出时, 背诵剑谱的宴几安本应当继续剑谱下一句或者是夸一句“好”的——
记不起有多少年没有这种识海受到重创时才有的疼痛, 放了寻常人或许连站都站不住,宴几安只是有些突兀地暂停了在背诵的剑谱,紧接着无声地蹙眉。
“师父,怎么了?”
手执伏龙剑的少女转过身, 见师尊面色不好, 由好奇转为担忧。
宴几安没有立刻回答, 那声“师父”却让他晃神,与此同时, 心头袭来与识海同等程度的撕裂痛, 他竟有些呼吸不畅。
“无碍。”
手无声拂过腹部, 那痛感来得快消散得也快,就如同错觉般,眼下他胸腔之中荡存着的只剩下一阵阵涌上心头的戚戚然。
鹿桑好奇地歪着脑袋看云上仙尊那始终紧缩的眉,想了想,试探性地问:“师父, 又在为大师姐担心了?”
自从今晨大师姐果断拒了师尊要予她的两件宝贝、夺门而出后,云上仙尊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说话时常说着说着毫无征兆陷入沉默, 本就话少的人,现在更是几乎变成了哑巴。
宗门的人习以为常,道, 大师姐又同仙尊吵架了呗。
鹿桑诧异这些人怎么那么轻车熟路。
一个不太熟悉的弟子笑了笑说,啊,是啊,大家都习惯了,你以后也会习惯的。
看着眼前那人的笑容,鹿桑又想到了那日她的梦境,那股属于她又不完全属于她的陌生酸涩席卷而来,心中五味陈杂,她便不再继续追问。
而眼下被鹿桑提起这号人,宴几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停顿了下,片刻之后才缓缓摇头,眼中闪过无奈:“她就是这样冲动。”
同他吵架就出宗门。
近则下山脚凡尘界,远则出门游历,只是都走得不远,离开时间不长,不日便归,归来后也就不气了,能正常扬着笑脸同他、同宗门其他人说话。
这次大概也是吧,她前脚踏出山门,后脚便有守山门的弟子通报,说是大师姐又违规御剑,离开了宗门。
宴几安听了也没说什么,本早已习惯,于是一切如常——
但眼下,他忽然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了。
识海疼痛如同渡劫雷击劈在他识海,他人虽无碍,整个人却突然从浑浑噩噩的平静中清醒过来一般。
“今日就到这里,”宴几安与面前仰头望着自己的少女道,“你且先回去休息。”
“啊?可是师父,我还没练会……你担心大师姐吗,我听说她经常出宗门去往凡尘界游历,她一个金丹修士不会有事的!”
鹿桑说的都是事实。
但宴几安却觉得把他早就知道的事重复一遍完全就是废话,没来由的,便有些不耐烦了。
素来无情绪的脸上变得更加空白,他目无情绪重复了一遍:“回去。”
……
宴几安回到了寝殿,本想打坐静心。
然而刚在打坐时常用的长榻坐下,他就睁开了眼。
不知不觉眉头又蹙了起来,无论如何他总觉得自己的识海突然剧烈疼痛绝非偶然,如果不是他出了什么问题,那必然就是南扶光。
后山姻缘树自门派创立便存在,其作用并不只是充当一个门派吉祥物,单纯只是接受少年少女的祈福——把名字刻在木牌上系上姻缘树,木牌上二人从此灵魂与识海便有了真正的关联。
与凡人不同之处在于,修仙入道人士一单结为道侣,就会有更深层的链接。
思及此,宴几安向来平静的内心泛起一丝焦虑,在他来得及理清自己的反应时,已然化作一团光,顷刻,陶亭大门“轰”地被重重拍开——
门上,镇守铜兽吓了一跳。
“吓死了,吓死了。”
“一惊一乍的,一惊一乍的。”
“一个两个都这样,一个两个都这样。”
……
云天宗大殿,宗主谢从背对大门而立。
宴几安从光团中化身疾步走出,只见云天宗宗主那向来四平八稳、天塌了有更高的人顶着的伟岸背影竟也一颤。
他转过身来,宴几安看他手中手执一块已经完全失去了星轨明亮的星盘——
星盘之上,所有的命定连线全部消失,星宿不再移动,天顶星从高处坠落,命星完全陨落。
宴几安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甚至可能是恐惧于问谢从手中是谁的命盘。
在谢从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声“仙尊”时,宴几安毫不犹豫拂袖离去。
……
下一瞬,云上仙尊出现在云天宗后山的姻缘树下。
衣袍飞舞显得仓促,他抬手至上次随手挂的树枝上取下一枚木牌,翻过来看,上面“云上仙尊 宴几安”的刻字依旧流动闪烁着金褐色的光芒,而与之并排简简单单“南扶光”三次,已变为死灰。
宴几安少有地当场愣怔在原地。
手中握着那枚木牌,没有收起,竟然也是忘记把它再挂回原地,握在手中,他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待它。
此时,谢从出现在他身后。
宴几安感觉到宗主气息,却并未回头,本以为谢从会说些什么,比如这老家伙始终惦记着关于沙陀裂空树复苏的事,眼下可能会提出南扶光没了要不还是考虑一下鹿桑大局为重之类的话……
宴几安甚至做好了他提出来就大发雷霆或者干脆他说一个字就让他闭嘴的准备。
可他没有。
谢从只是看了眼云上仙尊手中的木牌,又看了一眼,之后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