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的帝王,好像有了温情,仿佛真的只是顾清晏的舅舅,不是把控天下的九五之尊。
可也仅仅只是好像,胡秀儿记得很清楚,她把顾清晏从土沟里背出来是什么情形。
顾清晏伤痕累累,神智混乱时,没人救他,没人帮他,没人找他。
顾清晏腿伤严重,可能会成为废人,还要被群臣弹劾时,依然没人帮他。
西北军缺粮缺军费,不得不拿血肉之躯去填被炸破的城墙时,朝廷那边静默的跟死了一样。
现在,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他们这些将士的面,来展示舅甥温情了。
胡秀儿觉得很好笑,忍不住勾起了嘲讽的唇角。
下一瞬,就感觉一道凌厉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让她汗毛倒竖,很不舒服。
她微微抬头,看到皇上指着他们对满朝文武笑道:
“诸位爱卿好好瞧瞧,这,便是我大夏的脊梁,是我大夏的肱股之臣!”
大殿两侧的文武大臣们,互相递了个眼神。
有人微笑,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议论,但谁都没有附和皇上的话。
文臣们面上还装的一派斯文有礼,武官们的不服都已经摆在了脸上,只是碍于这是金銮殿,不敢轻易反驳皇上的话罢了。
实在是皇上这顶高帽戴的,实在是过了些。
以往能被称赞为国之栋梁,大夏的肱股之臣的,无一不是三公九卿,最次也得是个内阁大学士之类的朝廷重臣。
而此番随顾清晏一起进殿朝见的,不少都是低阶武将,微末小官。
能够上朝面圣的,起码也得是五品以上京官,还得是身居要职。
刚刚五品的官员,只能有个听政的位置,连谏言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地方官员,起码得四品以上才有资格面圣。
朝堂就是官员的战场,能在这个战场上有一席之地的官员,哪个不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
可皇上只轻飘飘一句话,就否定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努力,把一帮靠着军功突飞猛进的微末小官,给架在了他们之上。
这让他们如何能服气,如何能甘愿?
皇上这句夸赞,无疑是在无形之中,给顾清晏这群功臣,在朝堂上树了敌。
连胡秀儿这样粗神经不敏感的人,都能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清晏自然更加清楚皇上的用意,利用他继续拉仇恨,转移朝堂视线,同时给他加镣铐,免得他真的功高震主,威胁皇位。
既然是一把剑,那杀完人了,自然就该回到剑鞘之中,放起来了。
至于以后要不要用,要怎么用,那就得看皇上还需不需要杀人了。
顾清晏不想被当成用完就扔的剑,他想当个人,一个有自己喜怒哀乐,活生生的人。
他抱拳低头,恭敬道:
“末将愧不敢当,为陛下尽忠乃是臣子本分,何况此番能够大胜,全赖手下将士众志成城,还有朝廷及时送来了粮草。
若说功劳,朝堂上的诸位,也有一份功劳。
当然最大的功劳,还是皇上,若不是皇上信任末将,指挥调度有方,此番也不会大获全胜,一举拿下北羯王城。”
这话说的实在漂亮,把满朝文武和皇上都捧到了天上。
按理来说,皇上应该很欣慰,满朝文武应该很高兴。
可问题是,说这话的人是顾清晏。
是那个眼高于顶,狂放不羁,在朝堂上看谁不顺眼,就往死里怼,就连皇上也敢反驳的小侯爷。
他居然会说出这么谦逊得体的话来,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有几个城府不够深的武将,甚至震惊的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御史们更是不停地快速交换着眼神,勇冠侯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转性了?
他们都准备好拿出鸡蛋里面挑骨头的架势,跟勇冠侯再大战几百个回合,怎么对方却偃旗息鼓,还主动投降了呢?
胡秀儿看着他们,不由想到了一句说书的话:
敌军突然撤退,令我方猝不及防。
现在眼前,正是这副情形。
朱弘懿也被顾清晏突然的“懂事”给愣了一下,但他脸上笑意丝毫不减,好似方才说的那种捧杀之言,也并非有意为之。
笑着,十分爽朗道:
“勇冠侯说的是,你们都是朝廷的栋梁,是朕的功臣。
大夏有你们,朕可以高枕无忧了。”
这话朝臣们爱听,自然立刻附和,纷纷表忠心,赞颂皇上圣明。
可圣明的皇上等他们说完了,又笑着来了句,
“但顾清晏作为西北军主帅,居功至伟,朕要封他为燕平王,赐封地,享食邑。”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互相张望,谁都不敢出言,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一直跟胡秀儿垂手站立,等待封赏的西北军众人,都震惊到无以言表。
第五百五十五章 恶意
宋瑜也是眼皮直跳,暗道不好。
因为胡秀儿要以军功封将,宋瑜还特意了解了一番大夏的军功爵位制。
大夏的军功爵制是太祖皇帝亲手订立的,天子所班是"公、侯、伯、子、男",诸侯所班是"卿、大夫、上士、中士、下士"。
军功是论功行赏,其一,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其二,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