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桂花树苗立在高大蓊郁的山枇杷树旁,细柳伸手捏了一下掉出衣襟来的那只玉兔,她发现,也许再也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
天上的月亮是一年中最圆的月亮。
它拥有它的兔子,还有一株桂花树。
终有一日,这棵桂花树会长大,会变得茂密蓊郁。
两个人在亭子下坐着看着小树苗很久,细柳才发觉陆雨梧已经醉得有些迷迷糊糊了,他双手撑着脸,浓而长的眼睫时不时地垂下去。
一张原本苍白的面容因为酒意而微有薄红。
“陆秋融。”
细柳戳了戳他的肩。
“嗯?”
他的声音裹着困意。
“它什么时候才会开花?”不同于父亲,细柳不太懂这些花草树木。
“很快。”
他眼睫动了一下,那双浸染醉意的眸子看了过来,黑沉的眼瞳里映着粼粼的灯影:“每年六月我都会在茏园,陪你摘枇杷,等这棵桂花树长大。”
两个人的手沾满泥土,却始终牵在一起。
夜更深,澄然阁中四下无人,细柳沐浴完出来,外面虫声微小,她抬起头,见对面廊上窗棂半开,一盏灯烛未灭。
她走近在窗边站定,就见靠窗的书案后,陆雨梧一身单薄的雪白衣袍,乌浓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还有些湿润。
他半张脸枕在臂弯,已经睡去。
细柳发现他手肘边压着一卷书册,她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探手过去,将那书册一点点从他手肘处抽出来。
书册封皮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但她翻开来,稚嫩的字迹顷刻闯入眼帘。
“丙子年十二月初五,大雪。
天大寒,师不起,误学。酉时祖归,阅之,受笞而饮泣。
至茏园见盈时,分食乳糖,辄止。”
这似乎是陆雨梧的日录,但他并不是每一日都会记录,所以这么多年来,也仍旧是这一卷而已。
儿时的事,他并不常记,从建弘六年开始,他的记录才变的多了起来。
“建弘六年秋,八月十五。
周家大难,父不敢殓,遂以压祟钱行方便,收葬周家一十三口,其中无盈时。”
“建弘七年秋,八月初三。
淙淙彻暮,檐雨若绳。姜修恒来,小窗兀坐,煎鱼烹茶,留灯夜话,仍无盈时音讯。”
“建弘八年秋,八月十五。
又是中秋,盈时不在。”
“建弘九年秋,八月十五。
盈时不在。”
……
细柳将泛黄的纸页翻过一页又一页,她仿佛可以窥见她忘记了一切,而他始终独自坚持着寻找她的那些年。
灯烛摇晃,映照书案上熟睡的人那张秀整的脸。
细柳的眼眶逐渐湿润,她翻到最后一页。
“永嘉三年夏,七月十一。
梅子黄时雨,我终再见盈时,我要带她回家。”
是汀州重逢那日,鸳鸯楼下,烟雨朦胧,那是找回记忆的周盈时与陆秋融真正的重逢。
多少年如一日,
他始终想要找到她,始终想要带她回家。
细柳眼中泪意模糊,廊内灯笼映照一片花木疏影,一道轩窗相隔,陆雨梧伏在案上,呼吸声很轻,纤长的眼睫在眼睑底下投了片淡淡的影。
细柳俯身,一个吻很轻很轻地印在他脸颊。
景宁五年秋,八月十五。
圆月如镜,桂树新生。
天上地下永团圆。
第109章 番外一
连日大雪,慎思堂外松枝凝冰,朔风聒耳。
慎思堂内,一张书案抵在紧闭的窗边,对于案前那个只有七八来岁的孩子来说,这张书案显得有些过分宽大了,炭盆摆在他脚边,当中炭火烧得正旺,但没有一点呛人的烟气。
书案上整齐地堆放着一些书册,他手中握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写字,沙沙的声音很轻微,几乎被外面的风声掩盖了,他偶尔停下蘸一蘸墨,然后又继续写。
小小一个孩子,却并未有一时一刻的懈怠,稚嫩的面容神情沉着,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
窗棂忽然被轻扣了一下。
他笔尖一顿,一下侧过脸望向那道窗。
旁边磨墨的陆骧正要走到窗边去,却听陆雨梧道:“陆骧,我有点冷。”
陆骧还是个没长大的小胖子,听见公子这么说,不疑有他,立即放下墨锭,说:“慎思堂是有些过于阴冷了,我这就回院儿里给您拿披风来!”
他飞快地跑出去了。
陆骧一走,陆雨梧便又找藉口将门口的几个家仆给屏退,见他们走远,他这才搁下笔,立即将窗打开,女孩儿不知在窗外站了多久,头发上都落了层薄雪,她伸长脖子往屋内望了一眼:“没人了?”
“都走了。”
陆雨梧伸手用衣袖给她擦头发上的雪,说:“圆圆,你怎么来的?”
“我说我来找世叔,你们家的人又不会拦我。”
周盈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她脑袋才将将有窗台那么高,双手都搭在上面:“你祖父还以为我在你爹那里玩儿。”
陆雨梧抿唇笑了一下,转过身,飞快地跑到书橱边,拨开一摞整齐的书册,从后面拿出来一个大油纸包,他跑回窗前,抬高手,将油纸包递给她:“圆圆,都给你吃,你快回家吧,今天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