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空气干热,她有些口干舌燥。
傅归荑穿好衣衫下榻,先倒了杯热茶饮下,温热的水淌过咽喉。缓解干涩疼痛。
心底暗骂裴璟昨晚不知节制。
干热的空气让她的脸有些刺痛感,傅归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半掌大小的雕花镂空脂粉盒,里面装着特制润肤珍珠膏,里面掺了上好的人参,茯苓、三七等草药,有美白润肤之效。
傅归荑打开盒盖,疑惑地用指尖沾上一小块,抹在自己脸上。
白色膏状体晕开在脸上的瞬间,微微起皮的肌肤登时变得湿润滑嫩,最难得的是没有任何香味。
东西没错,可她不记得自己用过,为何这珍珠膏少了一半?
傅归荑抿了抿唇,阖上盖子放回原位,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两人照常用完晚膳,裴璟端起汤药在唇边轻轻吹到合适的温度,送到傅归荑嘴边。
她没有立刻张嘴喝下,双唇微抿。
“为什么我还要喝药?”
熟悉的汤药,里面含有避子的成分。
裴璟听后眼睛一亮,语气欣喜,然而手却没有缩回去。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到巅峰,”说到这里裴璟口吻有些抱怨地看了眼傅归荑:“当年你骗我怀孕服下的药有微毒,这三年我没看着你,调理的汤剂你也没有按时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
“我喝。”傅归荑果断张口,顺着嘴边的瓷勺咽下去。
这件事翻篇比较好,万一裴璟清算旧账,她吃不了兜着走。
裴璟喂完药,紧紧握住傅归荑的手,将她揽在怀里:“你主动提起这件事,我很高兴。但是无论如何你的身体最重要,我可以不要孩子,但是不能没有你。”
傅归荑侧头往他胸口亲昵地蹭了蹭,闷闷道:“我会好好喝药的。”
裴璟今年已经有二十八岁却仍无子嗣,前朝对他的施压大到连她都有所耳闻。
毕竟一个国家能否长治久安,立世万代,子嗣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但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吐露过半分,喝药也是他主动吩咐太医送来的,还千叮咛万嘱咐不允许她缺一次。
天刚蒙蒙亮,裴璟从被衾里钻出来,轻手轻脚地替傅归荑盖好才开始穿衣。
等他转身往内室耳房洗漱时,傅归荑睁开了眼。
她悄悄伸出素手,掀开幔帐一条缝隙。
裴璟借着微弱的天光在她梳妆台前熟练地拿起一个东西。
原来他每天都偷偷涂珍珠膏。
傅归荑无声偷笑。
倏地,裴璟转过身,吓得她立刻放下手缩回被衾里,双眼紧闭,耳朵竖得高高的。
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消失,随着一声啪嗒的关门声,傅归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原来他这么在意自己的年龄?
傅归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裴璟总是精力充沛,白天在朝政上忙,晚上回来继续忙。反倒是自己整天无所事事,稍微被他折腾下,第二日需睡上大半天才能缓过劲来。
她觉得自己可以算得上是南陵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闲后。
大婚第二日,裴璟问她想不想管理后宫诸多事宜,傅归荑说自己不会,如果他有需要的话,她可以学。
他只问她的意愿。
傅归荑表示对这个没兴趣。
裴璟便将这些事情一股脑揽下,自她入宫至今,果真没有一件麻烦事找到她。
傅归荑摸着自己宽了两指的腰,不禁感叹裴璟真是精力无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裴璟发现傅归荑不再爱穿藕荷、鹅黄、嫩绿等鲜艳的衣服,偏爱紫缨、绛红和森青等庄重肃穆之色,头发发饰也不再梳简单的单螺髻、凌云髻等,改为看上去成熟的凤冠、双刀髻和花冠样式,簪以华丽贵重的金步摇。
看上去似乎整个人大了好几岁。
问起,只得她一句“一国之母需要端庄”。
她整日窝在殿内不出门,最多不过去御花园散散心,藏书阁寻几本书,端庄给谁看?
裴璟也无所谓,猜测她大概是闲来无事捣鼓着玩,也就由着她,转头命令皇家工匠又打造了十几副头面,要求必须体现“一国之母”的气势与派头。
收到东西的时候傅归荑哭笑不得,真一整套往头上带,她连大殿门口都别想走出去。
某一日,年过四十的礼部侍郎忽然刮掉他留了十几年的胡子,问了才知道他最近续弦的夫人年方二十,他为了与夫人看上去相匹配才不得不刮。
他苦苦笑道:“臣与夫人出门逛灯会,有个黄口小儿上前兜售花灯,张口便是‘这位大人,给您的小姐买个兔子花灯吧’,害得臣被夫人嘲笑了整整一个月。”
此言一出,周围的同僚们纷纷掩唇大笑。
裴璟看着礼部侍郎光洁的下颌,后知后觉发现傅归荑近日穿戴突变的原因后,心口冒着汩汩的热气。
她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回报他的爱。
裴璟那一刻眼眶发热。
看着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其实她心肠比谁都柔软,尤其是她放在心上的人,总是润物细无声地为其打算。
从不宣扬,从不居功。
因为傅归荑觉得对裴璟好,替他考虑是一件自然而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后来,裴璟找了个机会向傅归荑挑明此事。
“你不需要为我故意穿成这样。我娶你是想让你快乐,希望你如同在苍云九州那般逍遥快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拘无束。”
傅归荑看了他半晌,慢声道:“什么都可以做?”
裴璟立即警惕起来:“常回娘家不可以。”
人一到他无法掌控的地方,裴璟便会寝食难安,仿佛全天下到处都充满未知的危险,唯有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傅归荑摇摇头,“我想自己睡,行么?”
裴璟握住她的左右肩头,心平气和拒绝:“不可以。”
气得傅归荑拔了头上的簪子朝他脸上扔,裴璟则报复性地将她扔榻上,两人翻云覆雨地打了一架。
事后,傅归荑趴在他肩头,费力仰头认真道。
“我希望,我比你先死去。”
裴璟一听,揽住她腰间的手臂一紧,恶狠狠道:“胡说什么死不死的,口无遮拦。”
教训完还不满意,抬手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拍了下。
傅归荑才不怕他,自顾自道:“因为我没办法接受你的死亡,裴璟,我很自私,不想伤心。”
裴璟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哑声道:“咱们还年轻,还有好多好多年要一起过,现在说这些太早。”
“对啊,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会比我先老去,”傅归荑抬手戳了戳裴璟的脸,有些滑腻,“我们都还年轻。”
裴璟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唇瓣啄吻着,低笑一声:“年轻人火气足,耐不住撩拨的。”
他一翻身,重新压上旁边人。
*
转眼过了隆冬,春天悄然而至。
裴璟作为天子主持的第一届春闱科举声势浩大,他亲自出题,甚至亲自监考。
天子第一任门生那是何等荣耀,全国各地的学子们为之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