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畅快。
人生极乐,今日当有一。
他没有拉缰绳信马而上,只见正前方,定定的站着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一个少女。
却如千军万马。
满身素缟,头缠白布,长发披散,正静静的看着他。
墨色骑兵军阵,红氅少年将军,白衣戴孝少女。
多么讽刺的一幕。
马儿上了台阶在紫宸殿门口落定,少年这才俯视着面前的素衫少女,他虽玉面静如处子,眉眼的快意却无法掩饰。
“你是何人?”
他傲然开口,眼底却也被少女如雪的容貌惊了一瞬。
竟有如此绝色之人。
少女眸子猩红,泪痕犹在,面色却沉静如海,仿佛含着千钧之势,不卑不亢的回道:“安南国七公主,携国书请降!”
本负手的她,缓缓将手中请降书拿出,双手递到身前。
脊背笔直,声音沉稳。
自有风过松柏而不动之势。
马上的少年俯身,长臂一展从她手中捞过那卷白纸,待看了内容,调转马头悬身对阶下骑兵大声道:
“安南国,从此不复,安南十一城,重归我夏土!”
本静默如松的军阵,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呐喊与欢呼。
“镇南军威武!大帅威武!大夏威武!”
马上的少年高举降书,与他的将士们一同欢庆。
马下的少女却仿若未闻,寒风裹挟着她的素缟,长发被风翻卷得没有形状,亦如她此刻的处境,浮萍,随风飘零。
可她,眸子却镇定如斯,只是安静的看着他们庆祝,一言不发。
既未有求情,也未有谄媚,更未有悲痛。她仿佛一位看客,看着他们庆祝她国破家亡。
少年抬手,本还欢呼的军阵立刻噤声恢复了威严,他回身看着少女,面容也仍旧平静,气势却十分骇人。
“叛逆楚懿何在?”
她侧身让开了路:“他的……皇位上!”
“既是叛逆,何来皇位?”
他信马而进,马蹄从容跨进了大殿。
大殿之上,坐着垂垂老矣的老者,身着皇袍,此刻垂首不语,眼眸紧闭。
他见过太多死人,一眼就看出皇座之上的人已经死去。
只是,满殿空无一人,让人惊奇。
“殿中之人呢?”他并未转身,身后少女却知道是在问自己。
她负手,朗声回复:“既已降国,他们都是百姓,自然散去归家了,还请将军勿要牵连,他们也不过是被逼的百姓罢了。”
陆执竟有一丝触动,不禁高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随即好奇道:
“那你为何不逃?”
“既是降国,我自当入长安为大夏天子献降!”
陆执眸色一平,那一丝高看瞬间化为泡影。
苟且偷生的鼠辈,贪生怕死的宵小。
“既如此,公主应当自缚于阶前,等我军士将你扔进囚笼,敬献我大夏天子!”语音落地,他踏马上了玉台,持剑指着楚懿。
楚鸢蹙眉出声:“将军!他已经死了,你是否该尊重你的敌人,戮尸,恐不是镇南军之为吧。”
马上之人冷笑,信手拉了下缰绳调转马头瞧向她。
许是风太大,许是她太美,少年竟有一瞬恍惚。
也是这一刻,楚鸢只觉胸腔仿佛被撕碎,撕心裂肺的疼痛骤然袭来,那杯毒酒终究发挥了效应。口腔中传来咸腥之味,她抑制不住吐出一口血,瞬间染红了孝服。
她眸光过处,是楚懿明黄的皇袍。
终是,要在地府见了吗?
一切发生太快,他只见那个素缟满身的公主摔落在风中,吐出的鲜血如冬日红梅,洒落在素白如雪的丧服上。
他一时怔愣,竟不知要将她如何。
“公主!”
声音响起,殿外不知从哪冲过来一个女侍,一把拦腰将人抱了起来,暴怒:“镇南军竟是如此对待降国公主?企图逼死人?”
陆执眸色一变,倒不是考虑这句话,而是望向殿外的骑兵军阵,这个女侍竟然能如若无人之地,越过千人军阵出现在他眼前。
这些兵,真是,欠练。
“我们是降了,不是败了!况且,王后即将与大都督完婚,你,少放肆!”侍女抱了楚鸢离去,走前警告陆执。
陆执抬手:“延昭,盯着她!”
陆执身后副将领命而去。
看着离去的素服,他勾唇:好烈的公主!
第2章 阿娘大婚 迟了二十年的婚礼
大夏开元二十三年,冬。
大夏与安南长达二十年的战争,以安南降国结束。安南刚亡,镇南军主帅陆清晓谕三军,要与安南王后木令宜举行大婚。
全军欢呼!
继马踏敌营之后,又迎来娶敌之后,真是人生两大幸事!
安南与大夏历经多年战乱,这一场大婚倒是一个能让两国百姓交好的好机会。
安南皇宫,安南王后木令宜穿上了二十年前就该穿上的婚服,楚鸢亲手替母亲簪上金钗,看着镜中的阿娘,她心中酸楚又快意。
“阿娘,真好看!陆帅等了阿娘二十年,终于守得云开。”
木令宜反手握住楚鸢的手,眉眼之间皆是担忧:“阿鸢,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楚鸢浅笑宽慰:“怎么会呢!今日是多么开心的日子,阿娘,我只是这几日太累了。”
木令宜直到此刻仍旧心有余悸,荀月前,安南国破那日,她率军打开了城门,迎镇南军入城,随后就马不停蹄回安南皇宫去驰援楚鸢。
可,由于路上被楚懿残军拦截,赶到紫宸殿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楚鸢的身影,只有镇南军少帅陆执率军收尾。
后来才知道,是先到的青黛带走了楚鸢。
“阿娘,今日我就不送嫁了,安南军已经卸甲,收尾之事刻不容缓,我还要和大都督商议。”
木令宜颔首:“阿娘行完礼就来帮你。”
楚鸢立刻阻止了木令宜:“阿娘,今日开始,你就是大夏木家之人,是陆府的女主人,与安南,再无半点关系。”
她说得笃定,带了不容拒绝的魄力,一身红衣又是武将出身的木令宜,竟被女儿的话骇住,只能听话的点头。
她怎能不知楚鸢想让她全身而退的意思,这场婚事,或许都是女儿的安排,可……
罢了,只要是女儿想,那她就听话。唯愿阿鸢能好好活着。
……
安南皇宫,紫宸殿。
楚鸢与迎亲的大都督陆清相对而坐。
陆清虎目美髯,哪怕是一身婚袍,仍旧威仪不凡。十万镇南军统帅之人,是个小孩见了都会吓哭之人。
对面的楚鸢神色苍白,瞧着虚弱无力,陆清却感觉到了泰山压顶之势。
只是,这种压力仍旧盖不住他今日喜悦之情,他兴奋的搓了搓手,忍不住率先开口:“阿鸢,今日我与你阿娘大婚,以后,你就是陆府的三娘了,不必担心,我一定会好好对你阿娘,你可是有什么要同我交代?”提到木令宜,他唇角的笑容不自觉就掀了上来。
他是真的爱木令宜,为了她打了十年仗,终于抱得美人归。
楚鸢亲自给陆清倒茶,声音不疾不徐。
“多谢大都督,这份恩情,我会回报的!”
陆清摆手,声音豪迈:“什么回报不回报的,是我要谢谢你的成全!”
楚鸢浅笑:“那今日过后,我就要称呼大都督一声——阿爹!”
陆清眉眼完全绽开,对这一声阿爹很是受用:“那感情好!我有两子一女,加上三娘,家里可就热闹了,阿娘早盼着我和令宜成婚了,她知道了准高兴,这信怕是已经送到长安了……”
陆清毕竟是多年的敌军将领,陆府的事情,楚鸢多少也知道一些,陆府有三子,长子陆瑜,次子陆清,幺小陆瑾。
陆瑜夫妇十年前狱中自戕,留下两子一女,如今都寄在陆清名下,陆清为了木令宜二十年未娶,这也是楚鸢愿意让阿娘嫁给陆清的原因。
至于陆瑾……听到这个名字,楚鸢的眉眼竟微微绽开了些,那可是个,朝思暮想之人啊。
楚鸢听他絮絮叨叨,并没有打断,她竟觉得难得享受如此轻松的时刻。
只是不曾想到,手握十万镇南军的主帅,竟然是个话痨。
陆清唠叨半天,这才反应过来楚鸢还在,讪讪闭了嘴:“瞧我,太高兴了!阿鸢,你今日要说些什么?”
楚鸢唇角还含着笑:“大都督,我已派人督办安南军卸甲,大夏天子承诺的三十万石粮食和二十万件冬衣冬被,何时能到?”
陆清喜悦的神色顿时染上了一抹愁云,楚鸢本轻松些许的心情立时有些紧张起来,只是两人面上均是平静如水。
“粮食和衣被均已到达,只是……”
这句只是,让楚鸢的心到了嗓子眼,她眼神不错紧紧盯着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