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分不清时间,但殆梓熙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克蕾雅洛斯忒终于动了,长叹一口气,站起身,在虚空中轻轻一拨,声音暗藏疲惫:“我无法违抗上面的指令,作为海质初源秩序的维系者,也无法违背本能帮你。殆梓熙,你想活下去, 那就证明给我看。”
黑暗像幕布一样从中间裂开, 向两侧退去,光涌进来,由线变成面。
殆梓熙循光亮望去, 看清外面的景象。
光不算亮,亮度介于黑暗与黎明之间。无数宇宙悬浮于虚空中, 大小不一, 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包膜。无数细密丝状物质自包膜上延伸而出, 将一颗颗宇宙牵联在一起, 像血管、神经。
宇宙群呈现小幅度蠕动, 像被拧在一起的葡萄,像禽腹中等待成熟的卵蛋,像人体内的结节团块。
禁锢她的囚笼也被一层半透明薄膜裹着, 殆梓熙试着动动手指,调动体内能量,拘束服便如活物般收紧,极大程度压制她的能量涌动。
现在,兴许连一成力量都发挥不出来。
发觉挣脱不开,殆梓熙看向克蕾雅洛斯忒,扯出一抹笑:“这就是等待我的刑场?”
克蕾雅没接话,回头看向她,瞳中掠过一分复杂情绪,她闭上眼,敛去所有情感,化作一道彩色光潋,穿透薄膜,在囚笼外膨胀。
巨型龙影在虚空中出现,四足长尾,身如长蛇,通体深蓝,鳞片像一枚枚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边缘处有鎏金光芒流动。它生着四对羽翼,外层深蓝内层炫彩,倒像羽蛇。
但殆梓熙看得出来那是龙,头生双角,颌下长须,只是它尾部为星云般的鱼尾,让她一时辩不清,这究竟算何种生物。
可以肯定的是,它漂亮,是她喜欢的那种美,一看就十分强大。
它盘旋在囚笼外,巨大的鎏金竖瞳就在殆梓熙正前方,克蕾雅洛斯忒的声音传来:“当然不是,刑场,还在遥远的无相高原。”
声音散去,龙头转了个向,巨爪扣紧囚笼,八翼展开,它朝远离宇宙胞体群的空旷虚空飞去。
刑场,无相高原。
殆梓熙默默记下这个名称,无奈低笑,原以为会在海质初源找到答案,结果路越走越长,答案愈发模糊。
敛了神,她暗中释放力量,黑红威能缓慢渗入拘束服缝隙,沿内部能量纹路啃食。过程不能太快,不然会被发现,也不能太慢,否则赶不上。
她们前行很久,在海质初源基质中穿行的时间里,殆梓熙发现了更多东西。
数不清的战舰悬浮,组成一支支异常庞大的舰队,舰体设计不属于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个别战舰外悬立着某些身影,她看出来了,那是天式。
宇宙内被奉为至高法则的存在,此刻正如卫兵排列在战舰外。
殆梓熙嘴角抽搐,在达塔诺的时候,分明连一个天式分身都打不过,拼了命才勉强活下来,现在在这片海质初源基质中,她被囚笼锁在里面,外面无数天式如临大敌。
“你笑什么?”克蕾雅洛斯忒的声音传来,隔着囚笼薄膜,听起来有些闷。
殆梓熙平淡回应:“没笑什么,我休息好了。”背负罪名的疲惫与不明身份的无奈……种种情绪都已经在囚笼中被她平复。
克蕾雅沉默一瞬,龙头偏了偏,声音比刚才更低:“薄荷色天使,你最好是做全了准备,我那些同族,可不见得比我好脾气。”
话音刚落,殆梓熙视线就被正前方另一道庞大身影吸引——和克蕾雅洛斯忒一样庞大,龙身八翼,星云鱼尾,只是与克蕾雅颜色不同。
它悬浮在舰队中央,像是等了很久,目光越过克蕾雅,落在囚笼内的殆梓熙身上。
克蕾雅洛斯忒略作停留,它与克蕾雅交流起来,用着一种听不懂的语言。但很快,殆梓熙眼底笑意越来越浓,两者的对话落在耳中,她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她?上面要找的毒瘤?”
“嗯。”
“能量波动的确诡异,但您确定要将她带往无相高原?您应该明白,那里……”
“你是在怀疑我吗?耶鲁·巴克。”
“抱歉,克蕾雅洛斯忒,我不是那个意思。”
“让开。”
话音平静,却让人无法反驳。名为耶鲁·巴克的权责体悬停在原地,沉默片刻,不情不愿地退到一侧。舰队向两侧靠拢,为她们让出宽阔通道,通道尽头光芒更暗。
殆梓熙看向跟随在后方的舰队与权责体,低声打趣:“克蕾雅,你的同族没那么好脾气,但你的地位似乎让它们不得不好脾气对待你。”
权责体鱼尾在虚空中摆动,克蕾雅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带着饶有兴味的笑:“这也听懂了?我以为你至少需要更多时间,才能解析我们的语言。”
殆梓熙欲无奈地摊手,但双手被拘束器锁在扶手上,这个动作变成了耸肩:“没办法,谁让我能自动理解不同物种的语言?”
“无相高原,是什么地方?”她问。
“无相高原啊,”克蕾雅刻意拖长尾音:“是一片由死亡宇宙堆砌而成的垃圾场、坟场。”
既然只是坟场或垃圾场,为什么刚才那位权责体在听见克蕾雅要带她去那里时,表现得有些震惊?殆梓熙眼眸微压,继续操控能量啃噬拘束服上的能量节点。
倏忽,时空微微动荡,她警惕抬眸,目光穿过虚空落在更远处,一座巨大岛屿悬浮,表面呈现深褐色,如同干涸血液。
无相高原?殆梓熙眉头不自觉收紧,暗中加速啃噬拘束服。
囚笼落地,她抿唇抬眸,就见前方两侧立着数道像克蕾雅洛斯忒一样的巨影,有四翼六翼或八翼,颜色亦不同,但形态轮廓极为相似。她粗略数了一下,三十多位,差不多全了。
殆梓熙倏然明白了,海质初源法则的维系者权责体,是一支强大的种族,生来就是权责体,本能就是维系法则,难怪克蕾雅洛斯忒说无法违抗上面的指令。
念及此,她心中自信反而更添几分,权责体是法则承载者、维系者,却非法则本身,这意味着,他们并非不可战胜。
克蕾雅依旧抓紧囚笼,只与其中几位权责体简短交换信息,而后带着笼中人继续向无相高原深处飞去。
殆梓熙循她前行的方向望去,昏暗深处,一座高塔矗立于岛屿中央,不,与其说它是高塔,不如说是断头台。
龙影权责体爪持长枪状武器,排列在通往刑具的路径两旁,蓄势待发,只等审判完全结束,她被押上断头台。
不能再等了。
殆梓熙冷然抬眸,血暗辉光骤亮,啃噬拘束服的威能终于从内部完全切断那些能量纹路,拘束服如被火焰烧尽,拘束器上的外显光芒骤然黯淡。
克蕾雅洛斯忒只觉爪下囚笼的温度骤然升高,饶是她也瞬间感受到灼痛。
黑红如血的威能陡然冲破囚笼,像一只毒蛇破壳而出,震动整个无相高原!
能量淡去,殆梓熙站在开裂的囚笼中央,拘束器残片还挂在身上。她抬抬眼皮,瞳中幽绿轮环一闪幽光,与三十多位惊诧的权责体面面相觑。
“殆梓熙。”克蕾雅洛斯忒落在她身前,为她挡下那些恶意的目光:“你确定要在这个时间点越狱?别想了,你打不过它们,也逃不出去,更别提活下去。”
殆梓熙认真听了进去,垂眸沉思片刻,望向巨大的刑具开口,吐出生涩而清晰的权责体语言:“可我按你给出的路走下去,就有存活的可能么?”
“我……至少,最终的审判还没结束。”
“我不想审判或是被审判了,你说得对,我们本就站在不同立场,有些事就算再怎样解释,也改变不了你我终将兵刃相向的结局。”她轻叹一声:“无非是造成伤害程度深浅的差别。”
其余权责体闻言先是怔愣,这个生于宇宙内的生物,正在用他们的语言说话?
旋即,惊讶转为对克蕾雅洛斯忒的试探:“克蕾雅洛斯忒,你怎么打算?”
殆梓熙替克蕾雅做了决定。
她已经变化了形态,黑红漩涡笼罩无相高原上空,能量态自漩涡中爬出,人形半凝,薄荷色星光长发旋绕,周身能量洞如眼睛同时睁开。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龙影权责体同时刺出武器,光刃将无相高原的昏暗撕裂。克蕾雅金瞳颤动,亦不得不提起长枪加入战斗,一声含糊的叹息被她们忽视。
黑红威能似活物延伸,缠上其中几位权责体尾部,将其猛然拽下,甩向地面,龙影的深色鳞片在猛烈撞击中碎裂。
气氛出奇焦灼,更多权责体相继涌至殆梓熙身前,刺穿她的能量态躯体。伤口处涌现黑红威能,在她移动间迅速愈合。
然而这里每一位权责体都比她在克莱奥斯击碎的任何天式都要强太多,它们所蕴藏的力量完全是另一个量级。殆梓熙的能量态身躯在暴雨般的攻击中不断碎裂又重聚,她所施展的每一击都换来更重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