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熙,你终于要动手了吗?”
殆梓熙的视线渐渐模糊,这个日期的十天后,就是她亲手点燃文序坛的日子。这个日期之后还有许多照片,她咬紧下唇继续翻看。
公元2780年7月19日,暴雨。照片里,小殆梓熙站在孤儿院一角,低垂着头,不知在思考什么。
“再次回到北斗,小熙已经被送进了孤儿院,听说将昏迷的她送来的人,是一位黑色长发青年。小熙没有朋友,似乎还在文序坛那场大火中失去了味觉……对不起,小熙,从今往后,世上再无九千尘。”
公元2781年7月8日,晴。照片拍摄的是小殆梓熙所在的孤儿院,到处是残垣断壁。
“但愿没人察觉这场灾难源于我和陇德的斗争。想不到北斗郊外这所孤儿院仍使在用钢筋水泥,看来,成为陇德之后,还有太多事需要去改变。”
公元2782年11月25日,雪。殆梓熙蜷缩在小巷深处,怀里紧紧抱着一团杂草,这是她从绿化带里寻来的“被褥”。雪还在簌簌落下,被掠过的冷风一吹,都撞在她身上。
“小熙…今天是你生日。对不起,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完全掌控太空和地球权柄,一定让你的人生重回正轨。”
公元2784年3月14日,多云。一张从外太空拍摄的地球照片。
“阿云、小熙,我就快要成功了。”
公元2785年8月9日,小雨。水云身躺在实验台上,面色苍白、周身插满维持生命的管线。
“阿云,我来晚了…以后你就在这里静养,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死去。我调试了最适合你的试剂,但以目前的情况,只能先委屈你在这秘密实验室里……”
公元2785年12月13日,阴。连同殆梓熙在内的上百名孩童被军队押上舰队,她缩在人群里,温和笑意带着疏离。
“我已寻到达塔诺在宇宙中的坐标,但阿云现在的状态,一旦离开实验室就会……抱歉,小熙,爸爸又要自作主张了,在这场先行者测试中,我先把你送回那个世界,好不好?”
同一天,另一张照片。殆梓熙浑身是血出现在时空穿梭塔前,护卫队员脸上写满惊愕。
“在我赶到之前,小熙就已经回来了,她离开还不到半个小时。如此惊人的完成速度,她必定被选为先行者……罢了,即便被世界之眼控制,我也会助她摆脱‘先行者’的束缚。”
公元2786年4月7日,晴。水云身依旧躺在实验台上。
“阿云,小熙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她近乎疯狂地接取任务。我担心她无法同时承受世界之眼的超强度训练和跨越世界的乱流……可我是亲手酿造这一切的人,早已没有资格去心疼……”
又是数张照片,记录了殆梓熙在组织中的成长历程。数不清的奖章、近乎全是第一的排名……照片角落的日期,很快被翻动至几个月前。
公元2792年8月28日,阴。一颗刻着“Elf”字样的胸章静静躺在九千尘掌心,他顶着的,是瞭望台总督陇德的面容。
照片后的字迹被大片墨水和划痕覆盖,早已看不清写下的文字,不知他反复修改了多少次。
公元2792年12月30日,多云。照片里,代号EE—007的徽章彻底黯淡。
“……小熙死了?为什么?!明明就快挣脱束缚了!靡里弗,又是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擅自唤醒寄生虫!我要让这个世界…为她陪葬!”
公元2793年1月19日,晴。照片拍摄的是实验台上的水云身。
照片背面的字迹潦草地几乎飞出纸外:“阿云,小熙没死!我们的小熙还活着!”
…………
…………
“……爱和温柔会成为软肋。”
殆梓熙低声重复着九千尘的话,声音却突然哽咽,眼泪迟迟没有落下来,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坍塌。他害怕她孤立无援时,爱和温柔会成为软肋,所以给了她无情和恨,亲手磨去心软的可能。
“难怪…难怪前十位先行者的监管权都在陇德手中,原来现在的陇德,就是你。”
殆梓熙抹去眼角的泪,长叹一声,缓缓俯身将照片按日期整理好,视线在公元2774年11月25日那张照片上停留了最久。
“我…是突然出现的?”
原来,她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个无解的谜,像一颗被命运随手抛进棋盘的棋子,却偏偏被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当成黑暗中的救赎。
酸楚在胸腔中翻涌。她一直以为,父亲只会在她跌倒时无情地命令她爬起来;一直以为,他眼中藏着的只要对她的不满和厌弃;甚至以为那些偶尔的怒吼,是他潜藏的暴戾。
可此刻,这些在心中盘踞已久的恨意,被这满纸无声的温柔击得粉碎。
所有严厉和逼迫,甚至不惜让她恨他,都是因为一份恐惧:他怕自己死后,失去庇护的爱人会沦为实验品,唯一的女儿会无力在虎狼环伺中活下去。
所以,他只能残忍地将她推向强大。
她把相册轻轻放在书桌正中央,一束荣光过隙,当光束掠过磨损严重的相册封面时,一行鎏金字迹忽然显形——给阿云的信。
他将所有情感刻在这本相册里,因为他始终相信,他们的小熙终有一日会将阿云平安送回达塔诺,只等阿云在恢复五感后的某一天,能偶然翻开这封他用半生写就的温柔长信。
水云身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光,把这封不属于殆梓熙的信交给了她,或许只是想让她明白自己从何而来,这番无意之举,剥夺了她继续恨下去的机会。
原来,在这一望无际的绝境里,她也曾有过温暖的过去。
只是这迟来的知晓并未带来释然,殆梓熙并未因此找回被爱的实感,只余满腔悲伤,无处可放。
因为那个已逝的过去。
殆梓熙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想要避开那册承载“真相”的记忆,可又能逃到哪里去?那不仅是不愿面对的真相,亦有关她的来历。
“这就是……答案吗?”
她扯动嘴角,想笑命运荒唐,眼底却一片滚烫。
“不是这样的,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对于父亲和自身身份的认知被彻底颠覆,殆梓熙低垂着眼,神情茫然,心口隐隐作痛,她迫切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暂时逃避真相的空间。
她几乎是逃向恒初域外围,却不见密林中那抹参天巨树的熟悉投影,她紧抿双唇,瞬移至往日帝王榕所在之处,眼前却只剩一地枯枝败叶,生机荡然无存。
思绪纷飞,她擦去泪痕踏出普渡,重新回到臧歌君通天塔。战后残痕仍然触目惊心,大地四分五裂,而大战的中心区域却灌满雨水,形成一片浅湖,暖春回归,湖边碎石缝隙间冒出不少新芽。
你知道我从何而来?明白为何命运如此荒唐吗?
本想问忆柒的话,或许再也无法传达给他了。
殆梓熙站在靠近浅湖的碎石坡上,过膝长发在微凉春风中拂动,双眸空洞而疲惫,她只在这里感知到了四方神的灵魂碎片。
没有忆柒的。
四方神因施展裂魂咒而亡,灵魂仍存痕迹,同样死于裂魂咒下的忆柒,却一丝痕迹也无。
为什么?
殆梓熙不禁低头凝视自己的手心。难道是因为她把力量融合星陨之核,彻底杀死了他?
【不…绝不可能!】
几乎瞬间,脑海里另一道她的声音迸出。
“闭嘴!”
殆梓熙同样在脑海中冷冷回应。
自昨晚看见另一个自己,脑中时不时就会出现幻听。虽然嘴上呵斥,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顺着那句“绝不可能”飘远。
她曾亲眼看着九千尘被火海吞没,如今,他却以另一重身份活着。或许忆柒也……
那时她那么弱,忆柒怎会是因她而死?一定是裂魂咒、一定是!
裂魂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前世作为泠的她,不正是死于裂魂咒吗?她不是依旧存在了?忆柒一定没死……他一定还活着!
他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悄然消失,就像当年作为余夜一样……
对,他一定又用施加了某种咒,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一定是这样……
无名指上的戒指依旧布满裂痕,失了原本的璀璨。多重思绪混乱在脑中,让她难以平复,而这时,一阵细碎而充满活力的稚嫩话音打破沉静。
“这里有个迷路的姐姐!”
“别跳啊!”
两男两女四个八九岁的小孩急忙跑来,“救”下全身发抖,看似要投水自尽的殆梓熙。
殆梓熙:“?”
这片深度不及膝盖的浅湖,能淹死她?
经过一番解释,孩子们才明白她并非意图自尽,只是途经此处迷了路。当然,这是殆梓熙顺着某个孩子的惊呼,顺势编造的说辞。
“原来是这样啊,姐姐千万别靠近那里哦,我们可是亲眼看见有灵兽喝水时,瞬间就被吞噬了!”
一个扎着双马尾辩的女孩牵着殆梓熙的手,带她远离那片诡异的浅湖,不时借与伙伴对话的机会偷偷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