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裕昌帝在骊山为公主设下的祭坛,祭坛的香烛日夜不停地烧了十六年。
“陛下节哀。”
裕昌帝转过身,看向沈嫣那双眼睛。太子并没有记错,这双眼睛,确实像极了皇后。
就连她的生辰,也刚好是宫变发生的那日。两个巧合摆在他面前,叫人免不得去多想,想出个万一来。
可当年叛乱,他的女儿确实是在襁褓中被人摔死。
他亲眼看着女儿和皇后被葬下陵墓。死去的人,又如何死而复生?
沈嫣不敢再与裕昌帝对视,垂下眼睫,她站得有些局促。
裕昌帝也发现这一点。
为了不让她紧张,裕昌帝来到窗前,在他那张空闲时放松的摇椅上躺下。
博山炉中香烟袅袅,他闭目养神,让沈嫣坐在他对面。
“丫头,你父亲是谁?”
沈嫣照实回答,“父亲是司竹监的司竹官沈措良。”
“司竹官?”裕昌帝想了一圈,也记不起沈措良这个人。
“江家那小子待你可好?”
“回陛下,夫君对我很好。”
裕昌帝“哼”一声,“江家那小子确实不错,他小时候朕就觉得不一般,只是江仲远后来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把人关在家里。你说大好的儿郎,不去建功立业,关在家里做什么?”
听裕昌帝说自家公公坏话,沈嫣哪敢答腔?
裕昌帝不在乎她回没回答,继续道:“这些年过得可还舒心,有没有受什么欺负?”
沈嫣摇摇头,“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陛下突然开始拉她话起家常,把沈家和江家每个人都问了个遍。难道陛下其实是想了解沈家和江家的人,所以找她来盘问?
“丫头,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朕赏给你。”
沈嫣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臣女没有想要的。”
裕昌帝笑着从摇椅上站起身,“没有想要的,那朕就什么都赏你点,总有你喜欢的。”
“不...不用了陛下。”
沈嫣跟在裕昌帝身后,来到他的书桌前。
裕昌帝把李满叫进来,两人商量了一通,裕昌帝铺开一张纸,亲自提笔写着什么。
李满:“陛下,前几日蜀地进贡的蜀锦还有两匹。”
“蜀锦,还有呢?”
李满又道:“有副点翠头面一直在库房中,还有去年进贡的南海鲛珠......”
最后洋洋洒洒写了一面纸,裕昌帝把纸递给李满,李满接过,招呼着沈嫣:“还不快谢过陛下。”
沈嫣又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李满把陛下的赏赐交代下去,下面的人赶紧去库房准备,把赏赐送去江府。
沈嫣则坐上了那顶小轿子,回到了江府。
李满回到含章殿复命时,裕昌帝在批阅奏折。
“人送到了吗?”
“回陛下,平安送到了。”
裕昌帝若有所思,“朕似乎吓到她了。”
李满堆笑,“谁见了陛下龙颜不惶恐?沈三娘年纪尚小,胆子小也正常。”
“别一天到晚拍点没用的马屁。赶紧派人去查。”
“是是。”
“查清楚十六年前的沈府到底发生了何事。还有,给朕去查她这些年在沈家过得好不好。”
李满躬身,“是。”
裕昌帝搁下笔,回忆着,“她的眼睛长得确实像皇后,但也只有眼睛像。”
李满顿时紧张,不知道如何回话。
便立即听见裕昌帝道:“嘶...你不觉得,她的鼻子嘴,长得像朕吗?”
——
沈嫣才到江府没多久,陛下的赏赐就跟着到了。
大夫人惊讶地看着满厅的箱子,还不忘赶紧招呼管家来清点入册。
“三娘,不是淑妃娘娘唤你去的,怎么陛下会赏赐这么多东西?”
沈嫣也不知道。
“陛下问了我几个问题,走时说要给些赏赐。”
陛下的赏赐非同小可,消息被江仲远和窦老夫人知道,两人立马把沈嫣叫过去,问她陛下到底说了什么。怕陛下其实是对江家有什么言外之意。
可问了一圈,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东西,正经事一个没问。
江仲远和窦老夫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只好让沈嫣先回去。
江仲远道:“可能陛下只是关心臣子的家眷?莫非是子钰那小子做了什么?”
窦老夫人摇摇头,“我看不像。”
——
三日后,长安城全城守卫比平日增加两倍不止。
城门戒严,禁止随意通行,朱雀大街两侧站满了维持秩序的羽林卫。
江朔今日身着铠甲,骑马在前,身后率一队羽林卫精锐,迎接使团入城。
城门大开,不久后,远远能见到使团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这支使团的核心,东突厥的阿依公主。
为了表示求和的诚意,使团带了许多宝物上路,整支使团浩浩汤汤,押着几百口箱子在路上走了一个月,终于抵达了长安城。
阿依公主身穿草原特有的服饰,额间带着一个绿松石抹额,一进城门,她突然朝着江朔羽林卫的方向,策马狂奔出去。
最后在江朔面前勒停了马。
她笑着,露出满口白牙,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小将军,又见面了。”
江朔俯身行礼,“我未曾见过公主。”
“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
阿依公主微微笑着回忆:“大半年前,你带兵突袭我们部落,很是神勇呢,我以你会记得我。”
江朔冷声道:“那要叫公主失望了,我记性向来不好。”
两人交谈间隙,阿依公主身后的使团已经走到了,她回头看一眼,对江朔笑了声:“小将军,带路吧,我改日再找你玩。”
江朔没理,带羽林卫给使团开路,朝着四方馆去。
四方馆被用于接待外来的使团,所有来朝的异国使团都会住进四方馆中。
阿依在四方馆中安顿下来,今日只是进长安城的第一日,他们并不能见到大虞的天子。
她不着急,一切都在缓缓推进。
大虞这边的安排也很松散,使团来朝舟车劳顿许久,于是留了一段时间给使团休整,等修养好了裕昌帝再设宴款待。
阿依长这么大一直生活在草原上,还是第一次住进这么精致的屋子,她到处乱看,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
房门响了两下。
“进来。”
杜尔推门而入,在阿依面前跪下,“属下办事不力,没能为公主杀掉仇人。”
他也是一身草原装扮,胸前挂着一根骨制短笛。
阿依见到杜尔很激动,赶紧把他扶了起来。
她心情似乎不错,“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机会,总有一天,我会杀掉他的。”
杜尔是她最得力的手下,他们一同从王庭出发,杜尔比使团提前到了长安城,此后一直潜伏其中。
他本想用自己的驭狼术先替公主复仇,可惜最后没有成功。
“杜尔你知道吗?我今日又见到他了。”阿依眯了眯眼睛,“那副不在意的样子,看了真是让人生气。气得我恨不得当时就动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乌黑的眸子里闪过凶光。
月影婆娑,此时江仲远的书房中,江朔又被叫了去。
“你说突厥公主认识你?”
“是。但我完全想不起来她是谁。据她所说,她当时所在的部落,应该是被我突袭了。”
江仲远长叹一口气,“来者不善啊。”
“明日淑妃娘娘在宫中设宴赏花,如今这突厥公主一来,必定也要请她去,既然如此,明日你就不要去了。”
江朔当即不同意,“那怎么行,我倒要看看她玩什么把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相救 没有你,我
夜至戌时, 初夏熏风轻拂,蝉鸣声不绝。
沈嫣今日早早洗漱就寝,在榻上等了半天, 却没见江朔来。
按往常,他早迫不及待跟着洗漱上床, 睡不着也要把她抱怀里。今日却迟迟没等到他。
身侧空荡荡的,她早就习惯了身旁有人,此时竟然有些睡不着了。
悄悄挑开帷幔, 屋中也不见他人影,只有一豆残烛烧着,留有丝微弱的光。
此时的江府库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咣咣的声响。
江朔手里举着烛台,在几口大红漆木箱子里翻找。
这几口箱子里, 装的都是沈嫣出嫁时带来的嫁妆,平时能用上的都留在屋子里, 用不上的都收在库房。
他寻了半天, 终于在一个小匣子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按照婚俗, 男女成婚之前都要交换庚帖。
当初成婚时他不情不愿,合八字这种事情都是大夫人安排, 他一点没过问,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沈嫣的八字,也是因为这个, 他才会错过了她的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