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厝gb_晏明昭【完结】(52)

  他的目光穿过花窗,投进另间院子。徐旌正在书房读书写字。

  徐有章又想想,若说真有遗憾,怕就是他这个儿子因为少时经历不便做官吧。

  不过这事也是利大于弊。不做官,至少能保命。今后就算保不住京城的荣华富贵,他这些年在老家置办的田产也够徐家几辈子衣食无忧的。

  “我跟你讲噻,你不知道名字,就将人模样给画下来,明日起我就照画找。改日待我收拾了老王八,再给你将这二人宰了出气。”徐夫人不依不饶地把岑夫人拉到院中的石桌旁,命人去拿笔墨纸砚来,这里亮堂,适合写写画画。

  岑夫人是京城大家闺秀出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眼瞅着“盛情难却”,便只好将人画下来。

  她画工出众,可惜年岁大了,记忆不大好,样貌只能画个大概,不过衣裳配饰还是记得的。

  她记得那男子腰上挂了块岭南来的孔雀羽佩,女子颈上红绳系了只金镶玉的菩萨像,白玉无瑕,做工上乘。她第一眼见,还以为是哪个大药房出来的,一瞧就不差钱。谁能想到是骗子?

  另间院,徐旌的笔停了。他抬头望窗外,隔着一道垂花门,隐约瞥见岑夫人举在日光下的那幅画。一阵冷风拂窗过,吹至胸口,冷嗖嗖的。

  梳洗更衣后,徐旌迈出自己院门。

  “慢些,仔细些。”管家站在大门口吩咐搬东西的小厮,瞧见徐旌出来吓一跳,“呦,公子这是……出屋了?”

  自打知道自己通倭之事被魏九娘查到证据,徐旌几乎不出屋,人也变得话少。今日不光出屋了,还直奔大门外去。

  管家直接傻眼了。徐有章喝道:“你站住!这么冷的天,上哪儿去?”

  “家里太闷,透透气去。”徐旌仍往外走。

  “那也叫你娘子跟着。”徐有章说。

  “不必她跟,我说不准还见朋友去。她跟着不方便。”

  徐有章还欲再劝,跟来的少夫人冯兰慧解围道:“爹,我一会儿也见朋友去。”

  这回徐有章无话可说了,只得继续盯起院中的忙乱。

  冯兰慧转身回院子,身后的丫鬟却不平道:“少夫人心也太软了。要我说,咱们就该跟过去,盯得死一点。您没瞧见夫人管老爷么?私房钱都得从牙缝里挤着花。得管成这样,老爷对夫人才百依百顺的……”

  “说这些做什么?”冯兰慧打断她道,“这天底下谁人心中没点隐秘?他有事不愿同我说,我亦有事不愿同他讲。莫道是夫妻,便是对至亲、挚友,也有想一个人藏起来躲会儿的时候。由着他去罢。”

  丫鬟撇撇嘴,不再劝了,跟着冯兰慧进书房。书童们忙着整理徐旌方才的练笔,收纸,洗墨。

  冯兰慧随手拾起桌上的一页宣纸,纸上书:寒雪疏松落,残蜡照幽冥。早知今时愧,何必有当初。

  “驾车,去方府!”徐旌坐到了马车上。

  徐府的车夫一头雾水,“方……方老将军府?”

  “对。我要见人。”

  徐旌唤小厮抱了只松木小案进来,现研墨,就在马车里写拜帖。

  车夫面色僵硬着,没听说公子同方家有什么交情,真要说,也该是世仇才对。怎么和老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去方府呢。

  车夫忍不住多了句嘴,“您这是要去见方老将军?”

  徐旌抒了一口气,斩截道:“我要去见魏九娘。”

  “魏……”车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魏大人这祭日都过了好几个了……公子莫不是要上坟吧?”

  徐旌沉默了会,这回不多解释,只“嗯”了一声。

  魏九娘离京后,府邸被封,她若回京,指定是回不去家了。若要在京中落脚,最方便的就是藏在方府。

  此番无论她是人还是鬼,要想见她,只有先到方府去。

  车夫脑子想不到这些,单听一个“上坟”,一下子急了,“哎呀近来京城不太平哇,公子怎么还想着给个不相干的人上坟呢?”

  徐旌平复着心中激浪,道:“就因为京城不太平,我才得想法子救徐府。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人我一定要见。”

  车夫更加听不明白了,眼见车到方府,只有先将徐旌接下来。

  徐旌的拜帖递到方府门前,刘志看过,苦笑推说:“徐公子大白日的说什么玩笑呢?魏大人都走了这么些时日了,怎可能在我方府?公子和魏大人出了事,我们老爷整日昏沉,跟丢了半条命似的。我们倒巴不得魏大人就在府上呢。”

  徐旌对他的话毫不意外,道了句“罢了”,拜帖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退后两步,朝刘志深深行过一礼,“刘管家既执意这样讲,徐某便不叨扰了,只是烦请刘管家,如若见到魏大人,帮徐某带个话。某在京郊金水湖西畔连亭等她,不见不归。”

  “不。”他忽而改口,直起身来,单拳攥紧,正色道:“不是徐某等她。是有个叫魏三郎的人,想要见见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因果 从今往后,

  方度和魏九娘随周天宜车驾秘密回京已有月余, 但并未住在方府上,只在刚入京时给方洵去了封密信报平安。

  隐居南京的时候不便给家中送信, 回京城再不说一声就太说不过去了。只不过此番回来,所谋之事太过凶险,见面便算了。

  眼下两边单靠信鸽来往,平日里说的也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方洵不知他们在京城具体做什么,但瞧这架势也知道事情不小,因此这几日闭门谢客,还将方克关也给关屋里,尽量不给方度他们找麻烦。

  只是这回徐旌拜帖上点名道姓要找魏九娘, 不想找麻烦也得找了。

  刘志将徐旌的拜帖简单誊抄, 绑在鸽子腿上。清早放出的鸽子,晌午就飞到了方度的手里。

  张聊和岑金接连出事, 朝臣人人自危,离京最近的几位藩王瞧见周天佑势孤,陆续有了异动。昨日一早, 周天宜就召集手下众人商议对策,整整一日一夜下来,方度的身子先撑不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歪在魏九娘肩头睡了过去, 今日醒来时人在榻上,身上盖了床棉被,棉被上又搭了九娘的薄披风,而自己那件常穿的大氅却是被魏九娘穿走了。

  周天宜安排了两个小厮过来, 让方度今日先在房中好好休养,不必去议事。

  方度原也是这个打算,可瞧见徐旌的拜帖又没心思休养了。

  这时候徐旌找上门来, 目的不言自明,更何况还搬出了魏三郎。

  看顾他的小厮问:“这给魏大人的拜帖,要不要小的给魏大人送过去?”

  方度将信叠起来,道了声“不必”。光是同表姐她们议事就已经够累了,再让她应付魏三郎的消息,不是雪上加霜么?

  “去备车吧。”方度起来将魏九娘的披风凑合披上,虽说冷了些,但聊胜于无,“再备个手炉,多添些炭。我去见个人,不一定聊多会儿。”

  金水湖西畔,徐旌已在亭中等候多时,对着亭边步道来回打量,一双眼明了又暗,暗了又明,终于在瞧见方度走下马车的那一瞬彻底暗了下去。

  方度是匆匆出门,没怎么打扮。徐旌却是戴冠戴佩,一身体面,像是反复整理过。

  方度吩咐跟来的二位小厮,一位看马车,另一位跟他过来,就守在亭外。

  紧跟他的小厮瞧见徐旌的穿戴,有些堂皇,小声同方度认错:“小的考虑不周,该给公子换身衣裳再出来的。”

  方度笑笑,反大声道:“怨不得你,是我被九娘惯坏了,平日穿成什么样她都不挑,真要出来见人,我自个儿也不记得收拾了。”

  他说罢才进亭中来,放下手炉,简单朝徐旌行过一礼,“徐兄勿怪啊。”

  徐旌回礼道:“都是些虚礼,无妨。”

  “对了。”方度四下瞧瞧,又疑惑,“不是说,今日还有位魏三郎在么?我娘子有要事在身,不便过来,托我来替她见见这位哥哥。既是兄长,我这个做妹夫的总要先拜过才是。他人呢?”

  徐旌没有说话,但却有好多话堵在嗓子眼,特别是听方度说完什么娘子,什么惯坏,那些话像酿了多年的酒,浓稠发涩,又微微发酸。

  他咽了咽嗓才说:“我就是。”

  徐旌就是魏三郎。

  事情始料未及。方度怔了片刻,转头看向金水湖的湖面。这个时辰,夕阳将落,水面波光粼粼,三三两两的泛舟人正要归家。

  他记得徐有章有两个儿子,但小时候只听说过一个。大儿子不举,成亲后为了能有个子嗣,强吃补药,吃出了马上风,年纪轻轻就一命呜呼了。当年徐府办丧事,满京城都能听到徐家人的哭声。

  正当大家都以为徐有章要一蹶不振的时候,徐家失散多年的二儿子徐旌自己找回了家。照理徐有章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儿子回来怎么都要逼他奋发图强一把,可这么多年过去,徐旌的书是没少读,国子监能进却没进,更没参加过科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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