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厝gb_晏明昭【完结】(45)

  季朗道:“始作俑者不是你我,有何好怕?”

  若说该死,另有其人。只是他妹妹还在那人手上,许多事不得不做。季朗攥紧拳头,又慢慢放开。今夜之事,他的确心中有愧。倘若老天因此降罪,他也无话可说。只求老天准许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千万不要连累平阳侯府和季舒。

  他想对方度好一点,也算是给家里积点德。

  副将的声音变得绵软,“哪里去找什么竹木筏。这个时辰,咱们闯民宅去吗?”

  季朗道:“出城,到最近的大营去借。”

  “开城门!”副将一声令下。

  两侧的绳索被人摇拽,城门大敞,副将带人跑下来,正要上马。却见方度带起马来,已经趁人不备溜出了城。

  季朗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方才使的激将法,就等着他开城门呢!

  “快放箭!追人!”

  一时间城内外乱成一团。弓箭手早被方度吓得失魂,手上的箭全失了准头,明明瞄准的是方度后心,可最准的一箭也不过射在胳膊上。

  方度折断了左侧大臂的箭羽,由着箭簇在骨肉间厮磨,疼痛像搅开的滚水,不断地冒泡。

  他已有三日没吃药,两夜没睡好觉了,但这会却如饿虎扑食般兴奋。醒神散只是缘由之一,更多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快意。

  老天又放了他一马,让他这条贱命多活几日,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方度故意往潭彪的反方向跑,如此能分散追兵。后面的路注定要他一个人走了,虽然孤独了些,但至少不会再连累旁人。

  他要独身去闯乱兵箭雨,他要活着去赴此生约。他的马不能停,人不能睡,醒神散也不敢再乱吃。臂上的箭伤淋了雨,已经溃烂,但只有这点痛能让他保持清醒。

  就这样从杭州撑到南京,他又跑不动了。他倒在街边的柴火垛里,半梦半醒,手脚麻木。跟他一路的马舔舐着他的脸颊,粗糙的舌尖试图叫醒他。

  这匹马以前也是给人换乘的,如此长久地跟定一个主人还是头回。马在他身旁不离不弃地嘶鸣,引来了人。有个医馆的郎中救他回去,喂了点药,原想留他在家多将养几日,可这人一睁眼就跑了,临走只留了一大笔钱,可比救他的药钱多多了。

  魏九娘一众终于等到了追兵。温烟水乔装一番,在驿站先打听了一通,知道领兵的是方克关,可松了一口大气。

  只不过这份松快没持续多久,又听说季朗和方度在杭州已有交手,方度孤身逃跑,生死未卜。季朗带的人不少,一路紧追,怕是已经快追上了。

  现下行进的速度赶不上救人。

  魏九娘当机立断,“今日起咱们分开走。我到明处引开追兵,然后先去救方度。你们在此处隐蔽几日再慢慢走。”

  温烟水问:“那之后如何汇合?”

  “不汇合了。”

  所有人眼睛睁大,都盯着魏九娘看。霜会不舍地搂住她腰,“那我上哪儿找你去啊?”

  “不必来找。你先跟温姨安稳离开,过段日子我再寻你去。”魏九娘抚着霜会头发,继续道:“时局利我造英豪,时局不利志难酬。诸位同我都是怀义之士,奈何如今这世道不利忠义。咱们聚在一块容易引人猜忌生事端。既如此,还不如各自保全,先隐蔽起来。待天时地利,再谋今后。”

  前路迢迢,诸位,保重。

  当夜,魏九娘的马故意骑到了追兵队伍的不远处。她穿了一身醒目红衣,上来便自报家门。

  没有父兄跟在身边指点,方克关哪里知道这是魏九娘使诈,看见人便追,边追还边带上爹爹给的各种谢礼。

  追几步便喊:“魏大人留步,我此番寻你,备了厚礼!只要你交出皇后……这个绸缎,这个首饰,还有钱,都是给你的!”

  他不光说,还掏出真东西举起来,故意让魏九娘看。一会举个镯子,一会又举银票……驻扎当地抗倭的将士们都看傻眼了。知道的这是来抓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方家下聘呢。

  魏九娘自己也想笑。她和方克关是头回见面,若非提前知道他是方度弟弟,魏九娘是绝对不敢认的。

  兄弟二人长得一点不像。方度随娘,生得秀气。方克关却随爹,五官硬朗,身子也壮。性格也大相径庭。方度脑子机灵,这位却是个不知变通的老实人。

  魏九娘渐渐被他喊烦了,干脆停下马来,收了他一千两银。方度的病需要钱,多留点钱也没坏处。

  方克关见她收了礼,立刻于马上行礼道:“烦请魏大人带我去见皇后娘娘,你放心,此番我只接皇后,不抓你们其他人。”

  “好啊。”魏九娘收好银票,“今日午时,我在城郊林子里等你。”

  “多谢多谢。”

  方克关恭恭敬敬又行一礼,以为此事十拿九稳了。谁知午时压根就没等到魏九娘的人。他带兵在林子里迷了路,还差点跌进沼泽。若非林中忽然伸出一条鞭子缠腰救了他一把,估计能摔个狗啃泥。可半晌等他反应过来那条鞭子来自黄龙山时,魏九娘又走远了。

  这回一个字没说,只用箭给他留了张字条。字条上道:“皇后已逃,不在我手。兵者,诡道也。出门在外,仔细被骗。”

  方度被季朗的兵堵在南京,这次不是在城门口,而是郊野。他身边再无帮手,季朗手下一百探兵先将他团团围住,同时发了响箭为号,大部队随后就到。

  今日退无可退,此刻不突围,再想脱身便难了。他艰难抽出剑来,握住剑柄最靠前的位置,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策马向前。

  刀光剑影遮挡人脸,汗水落睫,模糊了视线。剑花跃过十几匹马,数不尽的人。他已没有力气再杀人保命,手和气息变得一样软,须臾间,右侧肩胛骨又被偷袭一剑。好凉,好深,好疼,但还好没伤在要害。

  他挑走那把剑,又见无数把剑指直眉心。剑光发白,令人发怵。眼泪几乎同时被催逼出来。

  他抬起手臂,知道已经挡不住了。

  对不住啊安娘。

  眼泪滴落在剑。

  若我今生……再见不到你……可不可以不要怪我?

  剑被打断了,层层叠叠的人像一堵围墙,阻隔生死,划界阴阳。

  我想反悔了,我才不要喝什么孟婆汤。我要在奈何桥上等你来……喝喜酒,穿吉服,点上大红灯笼……

  两根长枪贯穿马颈,鲜血喷薄,凌空飞溅。摔下马的一瞬,身上五马分尸似的疼。

  但心里却释然了。生不能相逢,死能得相守,不也是一种圆满吗?

  他将眼泪抹干净,再抬起头。

  路尽头传来急促马蹄声。

  “大帅有令,不能让方度再跑了,就地砍头,杀之有赏!杀之……”

  送信的小兵话没说完,喉间见血,人跌下马来,眨眼工夫没了气。

  围住方度的百人全愣住了,再一瞧,自那小兵身后,跑上来一红衣女子,腰间别着鞭子,单手就夺了那小兵手上的长枪。一人一马,似一道光,快如闪电,势如破竹。

  “是九道鞭,九道鞭!”懂行的已经吓得丢下兵器。

  魏九娘没跟他们客气,穿进入墙,一枪挑倒了两个人。马在人群中横冲直撞,长枪如旋风般横扫一片,招招狠绝,毫不留情。

  方度只觉一阵疾风刮过,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但今日不仅是香,还有连日奔波的汗和不知多少人的血。他好想开口问,但一句喊话的力气也没有。

  再缓过神时,魏九娘已经下马,边挡剑招边将他扶上马来,而后自己再跃到他身前,让他趴在背上,丢下长枪,带人便跑。

  余下的兵在后头追,可这回没那么好追上了。

  萧瑟秋风平地起,日落西山,城门将闭。

  魏九娘骑马跃进城内,身后又响起追兵的号令:“上方有令,速速封城!抓逆贼!抓逆贼!”

  千钧重的悬门被卷绳放下,轰然落地之声于耳边炸开,纷乱的马蹄挤进了城门,冲开街头的百姓,争呼声乱如潮涌。

  季朗调集了先锋兵,自小路入城先行包抄。过不多时,这队人马就挡在了魏九娘面前。

  前方大道难行,她便拐入侧方小路,继续狂奔,继续逃。季朗的部下吃过方度自小巷逃跑的教训,这回没上魏九娘的当,很快便有十几人自屋顶跃出,搭弓射箭。箭矢如雨,魏九娘不得不挥出鞭子。

  可没等箭雨被鞭子挥尽,一把断剑先挡在她侧方。叮当一阵,箭挡完了,它又虚虚无力地滑落下去,再不动弹。

  耳畔传来方度气若游丝的声音:“你快……快走……”

  魏九娘心里一阵失语,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惦记着给她挡箭?可她怨不出口,只将方度持剑的那条胳膊拉到前头来,把他的手和马缰紧紧攥在一起,如此他那手水平持剑不能动,人也不会瞎胡闹了。

  方度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她,只能在她耳畔虚弱喃喃:“若是你我今日,只能活一个。你要活着……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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