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掌柜,我没……”鹞子话没说完,温烟水已经进楼了。
鹞子是温烟水一手调教起来的探子,除了当她是掌柜,还将她当半个师父看。被“师父”这么提点一句,那滋味比他挨打还难受。
霜会走上前,问鹞子:“温姨说什么嫁娶?你要娶妻啦?恭喜啊恭喜!”
鹞子愣了,虽然训练有素的伪装并不会让他脸色有什么变化,但心里不知怎的还是隐隐不舒服了一瞬。
“哎呀你就别问了。”鹞子也往楼里走。
霜会就在他身后跟:“你要娶哪家姐姐,告诉我,我好提前给你备贺礼啊。”
她越问,鹞子走得越快,没一会俩人就走没影了。
温烟水在二楼看着,忽然放声大笑,扇子点着魏九娘肩膀道:“有其姨母必有其外甥,你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真是苍天在上,诚不欺我。你至多是块枯木,这丫头可是块冥顽不化的死木呢。”
“笑话瞧够了?”魏九娘手指推开她那扇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若不然,我便给你认识的每个男伶送封信,就说温姑娘突然想开,想成家了,叫他们速来松云斋打上一架。”
温烟水脸色突变,扇子扇得更快,连连摇头,“算你狠。我干活去还不成?”
温烟水的娘以前是个舞姬,才貌双绝,倾国倾城,爹不知道是谁,她也没必要知道,左右也不过是个抛妻弃子的浪荡无赖,不知道倒比知道好。
后来娘死了,她被人扔进深山,换了好几个山头讨吃食都没人要,最后被只比自己长半岁的魏九娘捡走了。
温烟水原以为,自己看惯别人脸色,最懂人心了。可遇上魏九娘,才知这世间有比她更犀利的一双眼,能将大多事情看得极透却不着相。可偏生也是这双眼,看得透万人万物,却看不透自己。
莫说是魏九娘当局者迷,便是温烟水一个旁观者,也时常看不透她。
查案伊始,温烟水还能对魏九娘和方度的事儿调侃两句。她肯调侃,是觉着魏九娘已看开了。人都走了这么久,又留了绝笔信,魏九娘每日照常做事,对方度只字不提,远不似先前惦记三哥的时候,可不就是看开了?
可有天她瞧见魏九娘缠鞭子。那鞭子上不知从哪儿染的血迹。松云斋一个手下好心好意地想给她擦,忽然被她凶了句“莫动”。
温烟水一下便猜到了。那血是抽方度的时候沾上的。正经打人,整条鞭子都能见血的,但这会只剩几个血点子。
没有人擦,只能是风吹的。
风来无人理,风过错花期。花落凋零败,良人愁在外。
自那起温烟水便不再调侃她和方度了。
三月已过,暮春将逝,方洵的案子查得差不多,进京之事也不能再拖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有三更,后面两更稍晚点哈
第26章 入京 魏九娘,上
京城天气和栾安大不一样, 出了正月,见天都在闹沙尘, 入夏也没能好转。
严重时黄沙扬天,照面都看不清人脸。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大臣们又要上朝了。
魏九娘跟在诸官队末,今日穿的是御赐的销金紫锦袍,头上戴圆头雀尾翠玉簪。队伍里三五官员扎堆,窃窃私语。少有落单的也是揣手打哈欠,一副困顿样。
司礼监小太监点过卯,身后跟过一大太监来, 大太监比小太监足高了一头, 叫人将小太监挒到一边去。
大太监道:“魏九娘,上前头来!”
夜幕下, 风沙里,众官员皆噤声回头,想瞧瞧皇上不远万里从栾安寻来的宝贝将才到底是何模样。
魏九娘脚步沉稳地走过来, 揖礼道:“臣在。”
“陛下口谕,让你先进去。其他人继续候着。”大太监侧身拂了拂灯笼上黄土,带她往里走。
白玉阶, 金銮殿, 殿内宫灯长明,威严森森。当值太监们在缠龙金柱旁依次列队,瞅着大太监过来的方向开了旁间暖阁的一扇门。
暖阁里冬暖夏凉,冬日能烤地龙火, 这会炎热,又能拉风扇鼓凉风。屋内的太监们拉动拴绳的扇子呼哧呼哧响,累得满头是汗。
太平帝周天佑悠哉地坐在榻上喝早茶, 空气里一股红枣参姜味。
他今年三十岁,正当壮年,照理说不应当伏天进补。但魏九娘来京这几日打听过,当今圣上膝下无子,似乎还有缺津少眠之症,身子也一般。
也是出于此故,自新帝登基以来,朝局始终不稳。南北战乱频发,朝臣各怀鬼胎。去年有几位追随晋王的老臣试图弑君篡位,党羽被周天佑斩了个干干净净。
此后周天佑像是害了疑心病,又是调兵削藩,又是清算先帝肱骨臣,搞得登基一年,京城里除了三万禁军,一点富余的兵力都没有。越如此,他便越心慌,越心慌,就越想派兵对付敌对势力,如此成了死循环,实乃兵家大忌。
近来的圣意也颇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无论是将亲信王湛远派,还是提拔魏九娘,都是身边实在无人、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之选。
魏九娘进来跪拜,周天佑叫人赐了座。
她来面圣前,已托王湛递折子吹过耳旁风,说她手上有在栾安查到的通倭名录,上通京官。上朝之前,周天佑先召她来,在她预料之中。
周天佑靠在小茶案上问:“说说通倭的都有哪些,都是多大的官。再大的官儿,大过方洵了没有?”
魏九娘自怀中拿出名录道:“臣自小长在栾安,对京中官员知之甚少。臣只查到这些人里有京官,至于其官职是大是小,陛下瞧过了,自然就知道了。”
周天佑被身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监伺候着用茶汤漱了漱口,茶汤吐回茶盏里,又指使那个老太监:“拿来朕瞧瞧。”
老太监将名录递过来。暖阁内灯烛明亮,周天佑展开名录,脸色惨白,又道:“去传张聊、岑金、徐有章进来。”
这三位都在内阁,且是自皇帝登基前就被他收入麾下的近臣。
三人到了门边,周天佑道:“魏九娘先出去。”
老太监又将魏九娘引到门口,关上门解释:“陛下要同阁老们先商量商量,你就在门口等,传你进来你再进,不传就是没你的事。”说完开开门,他又进去了。
暖阁内的交谈非常私密,除了风扇呼啦作响,魏九娘什么也听不见。
不过她隐约能猜到皇上此刻心情不佳。
她虽没明说方洵通倭之事有假,但刚刚那份证据详实的通倭名录上,有不少检举过方洵通倭之人,包括栾安卫的千户,也包括兵部、吏部、刑部共六位官员,其中还有徐有章的亲儿子徐旌。
他们中不少都是张聊、岑金和徐有章亲自提拔的人,也是皇上的自己人。这些人要都通了倭,方洵通倭之事显然就立不住了。
这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方度写给魏九娘的。
但暖阁里头没人猜的到魏九娘一个南蛮山匪能知晓这么多。
“此名录必定是假啊陛下。”张聊是这几人中年纪最轻的,行事也更莽撞,此刻已然坐不住了,“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京中通倭的全是咱们的人?显然是有人放了假消息,想置我等于死地。好在是被魏九娘先查到了,若是直接在朝堂上有什么大动作,那可真是措手不及。”
岑金道:“置我等于死地是小,这是要置陛下于无援之地,此事必须要彻查。徐阁老,你来查?”
徐有章不说话。亲儿子就在名录上,叫他如何说,如何查?
“应当就是同方洵一案有关之人。”张聊武断道,“陛下的心还是太软了,方洵父子通倭,理应满门抄斩,诛杀九族。此等重罪,即刻行刑也不为过。就是由着那些老古板的意思等来等去,等得大理寺查不出证据,等得官官相护,沆瀣一气,都敢到陛下头上作威作福了。”
“方洵杀不了了。”徐有章半天才叹出一口气,面圣道:“陛下,这些人敢在这种时候闹风声,无非是要保方氏父子的命。现在咱们在明,敌在暗。一旦杀了方洵,他们极有可能一怒之下诬告咱们的人通倭,到时事情摆到明面上,再查,咱们便被动了。”
周天佑问:“你的意思是,要朕将方洵父子放了,遂他们的愿?”他问得后牙痒,捏紧了茶盏,“朕筹谋了这么久,才将方洵手上的兵权拿回来,如今你们还要朕拱手送回去,岂有此理!”
茶盏摔在地上,铿锵一声。
“老臣不敢。”徐有章用袖子揩了揩汗,跪下来道,“放人和放权是两码事。先前方洵在军中一手遮天,咱们抓他,是擒贼先擒王。如今他的亲兵已经乱了,识时务的都知道好好为陛下效命。余下那些不长眼的咱们留之也无用。方度已经到江浙去了,若能借他之手斩草除根,即便方洵活下来,这些对他最忠心的部下没了,日后也难再成势。依臣之见,明面上咱们将方洵放了,先堵了那些人的嘴,私下再好好地查这名录上的通倭之事。由咱们自己的人揪出来,远比被他人抓到把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