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榻上挣起来,赤着脚就往门口中,口里翻来覆去,只喊要杀了那个贱人、要她死。
好在苏氏早料到这一出,命黎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守在院外,一听见动静,几个婆子便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她按住了。
卫明溪被架着胳膊,仍死命挣扎,一张脸涨得通红,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还在叫着她是卫家大小姐,谁敢拦?她就是要去杀了卫明芮!
苏氏得了信匆匆赶来,见了这阵仗,眼泪也下来了。
她扑过去,将卫明溪死死抱在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好半晌,才把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软的女儿安抚下来。
她反反复复,说的无非是那几句话:她不会放过卫明芮,一定会严惩;也一定会为明溪再寻一门顶好的亲事,不会再让她受委屈。
这一句一句,才把卫明溪彻底稳住了。
她抽噎着,止住了哭,只是整个人都像被抽去了魂。
转折发生在两日后。
出乎所有人意料,卫明溪自己开了口,要答应于家的婚事。
卫珩听说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撂下公务赶回家,径直去了卫明溪房间。卫明溪正坐在梳妆台前,梳着头,脸上是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淡然。
“明溪。”卫珩站在门口,皱着眉,“你答应了?”
卫明溪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你可想清楚了?”卫珩沉声道:“那于家可不是什么好人家,于逍也绝对算不得良人,他们全家都是精于算计的人精。你嫁过去了,日后免不了要受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柔了些,“二哥保证,只要你一句不嫁,谁也不能逼你。便是留在家里一辈子,满上京,也没人敢置喙半句。”
卫明溪满满放下梳子,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还肿着,是哭了这几日留下的,可那眼神,却平静得叫人心惊。
“哥,”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很稳,“流言已经传遍了,没人信我是清白的。除了嫁他,我还能往哪儿去?”
卫珩脸色一沉:“什么叫往哪儿去?我说了多少次,家里就是你的去处!也永远都是你的退路!”
“于逍说了,”卫明溪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会给我最隆重的聘礼,名正言顺将我娶进门。该给我的体面,他一分不少地补回来。”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却笑得没有半分温度:“我不可能在家里真的待一辈子,最后成个老姑娘,不也是叫人取笑么?你和娘都在哄我,我这样的,没有什么好人家会娶我了。”
“我这辈子,叫卫明芮毁了。我认了。”
卫珩看着她这副既绝望、又豁出去的样子,胸口堵得厉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再劝出一个字。
他袖子一甩,转身大步出了门,把门重重摔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新阳 卫明溪嫁了
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 卫府后角门悄悄开了条缝。
一顶灰扑扑的小轿停在门外,连灯笼都没点一盏。几个婆子架着一个裹着灰布斗篷的人出来,半扶半拽,塞进了轿里。
轿帘一落, 轿夫闷声抬起, 悄悄没入了黑沉沉的巷子。
那间柴房的门终于敞开了, 露出里头一摊踩乱了的柴草,和半块啃剩下的冷馒头。
又过了几日,荣安侯嫁女的消息,早早传遍了上京。
天还没亮, 于家的迎亲队伍便浩浩荡荡出了门。打头的是几十个披红挂彩的鼓乐手,锣鼓唢呐一路吹打, 声震半城。几匹高头大马红绸缠身,队伍正中一顶八抬大轿, 描金绘彩, 四角垂流苏,好不威风。
从于家到荣安侯府的这一路, 但凡队伍经过, 街两旁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孩童追着轿子跑,抢着于家人一路扔的喜糖;妇人扒着门框瞧, 夸那花轿气派,排场堪比王爷娶亲,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荣安侯府这边,更是张灯结彩, 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内院,喜字贴满墙。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来凑热闹的街坊邻居。
卫明溪一身大红的嫁衣, 凤冠霞帔,被搀了出来。她头上盖着盖头,看不清神情,只是嫁衣外的皮肤十分白皙,半点不见之前的红疹。
于家的药,早在卫明溪松口答应这门婚事时,随着聘礼一齐送来了。
容貌、体面,现在她全都有了,现在,只剩下要走出这座养了她十六年的府宅。
苏氏立在廊下,眼泪就没停过,若不是被黎嬷嬷扶着,这会儿怕是连站都站不住。她捂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不敢放声,只一遍遍揩着眼角。眼前的嫁衣越红,她的泪就越止不住。
卫成渊铁青着一张脸,坐在堂上,一言不发。这满府的喜气,落在他眼里,像一场天大的笑话。
卫瑜上前,从丫鬟桃蕊手里接过了卫明溪。
他一身正装,背脊挺直,礼数周全的,一步步将妹妹送到了于逍面前。
于逍一身新郎吉服,立在花轿前,怔怔望着那道朝自己走来的红色身影。
这一幕,他在梦里想过不知多少回了。
明溪打小就跟着卫珩。他们几个男娃娃走街串巷的疯闹,明溪不管去哪都要跟着。她娇气,也霸道,摔上一跤要哭上半天,最初哄着、背着的人是卫珩,后来,那个人便成了他。
他借着和卫珩交好的由头,这些年三天两头往荣安侯府跑,说到底,也不过图着多见她几面。他盘算着对她好,早晚要把她娶回家,捧在手心上一辈子,可到头来,却一时昏了头,成了伤她最深的那个人。
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可如今,人走到他跟前了,他心里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胸口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他压下思绪,接过了那只递来的手。
卫瑜看着于逍,沉声嘱咐了几句。说的什么,旁人听不真切,只见于逍神色逐渐郑重。
卫珩站在离他们很远的位置。
他负手立着,目光沉沉。按理,他该说点什么。他是兄长,疼了明溪十几年;他和于逍又是十几年的兄弟,于逍娶了自己妹妹,他更该敲点几句。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旁人看不出异样,只有云疏月,看见了他负在身后的那双手,指节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着。
她立在他身旁,什么都没有说,只静静望着卫明溪上了迎亲的花轿。
喜乐骤然响起,锣鼓唢呐再次吹打起来。
迎亲的队伍缓缓起行,鞭炮两天,红纸屑被风卷起,铺了半条街。
...
卫明溪出嫁后,荣安侯府一下空了。
卫家拢共两个在闺姑娘,一夕之间都有了去处。往日里,明溪最爱拉上明芮一道出门,去铺子里挑首饰,说说笑笑地进出,可现在春华亭、芳芷院两间院子都安安静静,那样的光景是再也见不着了。
下人们私下里也免不了唏嘘。说这一年,三房的变故是一桩接一桩:柳姨娘因害人送去了庄子;原本被寄予厚望的三爷,一声不吭弃了考,离家去了;如今,就连二小姐也走了。
这偌大一个侯府,从前三房鼎立,何等热闹,眼下只剩下大房二房。三房的故事,往后估计只会在下人们茶余饭后聊一聊了。
苏氏一改之前的事必躬亲,变得深居简出起来。她几乎把所有的事都推给了沈婉瑜操持,自己则在佛堂里吃斋念经,生人不见。
沈婉瑜挺着个大肚子,倒把府里上下操持得妥妥帖帖。只是府中比往日静得太多,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这样沉闷的日子,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的。
沈婉瑜要生了。
清砚斋,天还没黑,人就到齐了。
卫成渊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苏氏在他旁边坐着,一串佛珠捻得飞快,口中不停地念着祝经。
产房外,卫瑜在外头来回踱着步,他素来是极周正稳重的一个人,此刻却是坐都坐不住,走两步,便朝那紧闭的门望一眼。
卫珩和云疏月也早早得了信,此刻站在产房外头焦急的等。
这是卫家嫡长子成婚三年、卫家二老千盼万盼才盼来的头一胎,况且现在的侯府,太需要一声婴啼来添点活气了。
产房里,沈婉瑜的痛呼声一阵紧接一阵。接生婆和丫鬟们进进出出,端水的、递帕子的,脚步纷乱。
外头的人,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妇人产子充满了凶险和变数,此刻,这个家前所未有的整齐,心里只装着一个念头,盼着里头的人能母子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众人悬着的心,齐齐落了下来。
产婆掀帘出来,满脸堆笑,先朝卫瑜道喜:“恭喜大爷,大奶奶生了个姐儿。”
卫瑜一怔,随即脸上浮起笑容,他看了一眼产婆怀里的孩子,目光变得温柔。可下一瞬,他便抬眼,朝产房里那道垂着的门帘望去。